陈火旺觉得自己的膝盖快熟了。
昨天晚上,按照老王的嘱咐,他忍着那股子沥青混着草药的刺鼻气味,把那罐名为“老膏药”的黑色糊状物厚厚抹了一层在膝盖和脊椎骨上。刚抹上去时是沁入骨髓的凉,像是往烧红的铁板上泼了一瓢井水,刺得皮肤发麻,可后半夜药力猛地窜上来,那股热劲竟像是有几百根烧红的细针,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疼得他翻来覆去烙了半宿饼,被子被冷汗浸得能拧出水来。
现在是上午第三节数学课。教室里闷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切割着粘稠的热浪,吹到身上也是带着霉味的暖。陈火旺坐在最后一排,整个人像只坐立难安的大黑熊,后背的汗把校服浸出一片深色的印子,紧贴着皮肤黏腻得难受。他每动一下,膝盖那里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不是皮肉伤的锐痛,而是带着酸胀的钝痛,像是药力正在跟他因重力异能而异常增生的骨质“打架”,每一次碰撞都震得他牙根发紧。
“陈火旺!”
数学老师的声音像淬了冰,带着更年期特有的尖锐,一枚粉笔头精准地砸在陈火旺的脑门上,留下一道白印子,“屁股上长钉子了?扭来扭去干什么!上来把这道函数题解了!”
陈火旺苦着脸应声站起。
就在他双脚发力、身体微微前倾的一瞬间,那股被他强行压抑了一上午的重力异能突然失了控,像是决堤的洪水般顺着双腿往下沉。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陈火旺脚下的那块水磨石地板砖,像是被重锤砸中的苏打饼干,瞬间裂成了十几块不规则的碎渣,边缘还带着白色的粉末。连带着他那张实木课桌的四条桌腿,竟硬生生陷进水泥地里一寸深,发出沉闷的“噗”声,像是泥土吞噬了木头。
全班鸦雀无声。
前排的范小雨猛地捂住脸,指缝里泄露出的眼神全是绝望。她另一只手死死按着桌肚里的书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里面藏着那根生锈的铁锥和猩红的线团,刚才陈火旺那一脚的震动,让包里的铁锥贴着布料微微发颤,像是感应到了同源的能量波动,发出细碎的嗡鸣。
“老……老师,这地基好像不平……”陈火旺憋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想去拔陷进地里的桌腿,结果越使劲,桌腿陷得越深,水泥地的裂纹顺着桌脚蔓延开,像蜘蛛网似的爬向讲台。
数学老师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要发作,上课铃却不合时宜地响了。陈火旺趁机缩回手,讪讪地坐下,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既怕老师追问,又怕那失控的异能再闹出什么乱子。这一上午,他就像揣着颗定时炸弹,在课桌前坐得如坐针毡,膝盖的刺痛和异能的躁动交织在一起,熬得他眼皮都在打颤。
好不容易挨到晚自习放学。
宁城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破抹布,沉甸甸地压下来,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老长,路边的路灯刚亮起,就被雾气裹上了一层昏黄的光晕。四人没回宿舍,而是趁着夜色的掩护,鬼鬼祟祟地溜到了学校围墙外的废弃变电站后面——这里杂草丛生,锈迹斑斑的变压器早已停止运转,只有几根裸露的电线在风里晃悠,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快点换,别磨叽,老王说十点前必须到路口。”
范小雨一边警惕地盯着巷子口,耳朵留意着远处的脚步声,一边利落地脱下校服外套,塞进书包最底层。她从包底掏出那件橘黄色的反光马甲,布料粗糙,带着股浓郁的樟脑丸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但在马甲套上身体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厚重的安全感瞬间包裹了她,像是穿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让白天在学校里的紧绷感稍稍松缓。
陈火旺费劲地把自己那庞大的身躯塞进马甲里,这已经是老王找的最大号,穿在他身上还是像件紧身背心,勒得他胸口发闷,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布料拉扯着皮肤。他扯了扯领口,嘟囔道:“这玩意儿也太勒了,老王是不是故意折腾咱们?”
“知足吧,总比穿校服去强。”陆子强戴上了那副黄色的电焊护目镜,世界在他眼里瞬间变成了一片昏黄的单色调,原本刺眼的路灯光晕变得柔和起来。他推了推镜框,声音有点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紧张:“小雨,这镜子真神了。刚才我看巷子口的路灯,光晕都是乱炸的刺儿,晃得眼睛疼。现在戴上这玩意儿,那光晕变成了一个个规整的同心圆,而且……”
他吞了口唾沫,伸手指着巷子深处的黑暗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看见那边墙角,有个灰色的影子在蹲着,应该是只野猫,但我以前绝对看不清这么暗的地方——现在连它尾巴上的毛都能数清,还有它旁边那堆垃圾,里面好像有个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宁雅没说话,默默地戴上了那个巨大的工业耳罩。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街道上嘈杂的汽车喇叭声、远处夜市的喧闹声、甚至伙伴们的呼吸声,都被隔绝在外。极致的安静里,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像是汩汩的溪流,还有耳罩内部传来的轻微嗡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她闭上眼睛,调整着呼吸,耳朵捕捉着周围百米内的任何动静,哪怕是风吹草动,都能在她耳边放大数倍。
“出发。”
范小雨拉上那件不合身马甲的拉链,拉链头卡在布料里,她用力一扯才拉到底。她摸了摸袖筒里的铁锥,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让她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那根铁锥缠着几圈胶带,是她特意处理过的,既防止滑落,又能减少金属碰撞的声响。
今晚的任务地点是宁城北郊的“红旗路口”。老王在短信里只简单提了一句,那里是13路夜班公交车的折返点,也是今晚要疏通的“堵点”。至于堵点是什么,他没说,只让他们带上“家伙事”,记住自己是“市政清理工”,少说话,多做事。
红旗路口是个老工业区的遗址,周围全是废弃的红砖厂房,墙体斑驳,露出里面的钢筋,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疯狂地从墙缝和地面的裂缝里钻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道道黑影。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那儿有一搭没一搭地闪着,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把地面的碎石和杂草照得影影绰绰。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半了。
四个人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橘黄色的马甲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活像四个等待开工的修路民工。陈火旺手里捧着两个从学校食堂偷带出来的冷馒头,正就着矿泉水往嘴里硬塞,馒头又干又硬,噎得他直瞪眼。他现在的身体消耗大得吓人,只要稍微饿一点,就会觉得心慌手抖,异能也容易失控。
“来了。”
一直戴着耳罩闭目养神的宁雅突然睁开了眼,眼神锐利得像鹰。
“声音不对。”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正常的公交车是引擎的轰鸣声,带着震动的厚重感。这辆车……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空荡的铁皮罐子里用指甲刮墙壁,那种干涩的、尖锐的‘吱吱’声,而且没有规律。”
陆子强猛地站起来,透过黄色护目镜往路口尽头看去。那护目镜能放大光线,让黑暗中的景物变得清晰。他的身体微微僵硬,声音发紧:“我也看见了。没有车轮印,地面是湿的,要是正常公交车开过来,肯定会留下痕迹。那车虽然看着有轮子,但它是……飘过来的,离地面大概有半尺高。而且车身上的编号一直在跳,一会儿是13,一会儿是404,还有些看不清的乱码,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点。”
范小雨扔掉手里的干草棍,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她再次摸了摸袖子里的铁锥,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集中了一些。她抬头看向路口尽头,雾气似乎更浓了,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远处的黑暗。
远处,两束惨白得有些发绿的车灯刺破了黑暗,像是野兽的眼睛,带着冰冷的寒意。
一辆老旧的、蓝白相间的公交车,正悄无声息地从迷雾中驶来。车身上布满了泥点子和暗红色的锈迹,像是在泥水里泡了很久,车窗玻璃黑洞洞的,像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洞穴,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车身两侧的反光条已经脱落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光,显得格外诡异。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这辆车在经过路面坑洼的时候,车身没有任何颠簸,就像是一帧贴在背景板上的贴图,平稳地平移了过来,没有一丝震动,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干涩的“吱吱”声越来越近。
“吱嘎——”
一声极其刺耳的刹车声,像是用生锈的锯子锯着骨头,尖锐得让人耳膜发疼。
公交车稳稳地停在了四人面前,距离他们不过两米远。车门并没有马上打开,而是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审视这四个穿着橘黄色马甲的不速之客,车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姿势。
范小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恐惧,从兜里掏出了老王给的“乘车凭证”。那不是公交卡,也不是硬币,而是一枚枚用红绳穿着的、中间带方孔的旧铜钱,铜绿斑驳,带着岁月的厚重感。老王说这是“买路钱”,是给这辆逻辑混乱的车一个“上车理由”,只要投了铜钱,就能暂时获得“工作人员”的通行权。
“都别说话。”范小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大惊小怪,别乱动乱看。记住,咱们是来修车的,不是来见鬼的,身份不能露馅。”
陈火旺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用力点了点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感让他保持清醒。陆子强的眼睛死死盯着公交车的车门,护目镜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宁雅摘下了一只耳罩,留着一只捕捉声音,另一只耳朵则留意着车厢里的动静。
“咣当!”
前车门猛地弹开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一股子浓烈的霉味混合着老式皮革座椅发酵的臭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味,从车厢里扑面而来,像是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棺材。那味道浓烈得让陈火旺胃里一阵翻涌,刚吃下去的馒头差点被顶出来,他赶紧捂住嘴,强忍着恶心。
驾驶座上,坐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司机。
但他没有脸。
或者说,他的脸部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像是监控录像里被人为模糊处理过的画面,边缘还在微微晃动,看不清任何五官。只有那双手,死板地握着巨大的方向盘,手背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尸斑,皮肤干瘪得像是贴在骨头上,指甲缝里还嵌着黑色的污垢。
范小雨硬着头皮走上去,尽量让自己的步伐平稳,不露出丝毫慌乱。她知道,现在退无可退,只能按照老王的嘱咐来。
她把那枚铜钱往投币箱里一扔。
“当啷!”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车厢里回荡,格外响亮,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枚铜钱没有像正常硬币那样滚落,而是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吃”掉了,在投币箱里停留了一秒,便瞬间消失在黑暗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那“无脸司机”微微转了一下头,虽然看不见眼睛,但范小雨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在她那身橘黄色的马甲上扫过,带着审视和探究,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她强忍着想要后退的冲动,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平静。
过了大概三秒钟。
车内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声音沙哑、断续,像是老式磁带卡带了,夹杂着滋滋的电流声:
“滋滋……市政……滋滋……免票……滋滋……请往里走……”
广播声只响了这一句,便戛然而止,车厢再次陷入死寂。
范小雨松了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马甲浸湿了一片。她回头冲伙伴们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车。
四个人鱼贯而入,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当他们走进车厢的那一刻,才发现这辆“末班车”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也要拥挤得多。
车厢里坐满了“人”。
或者说,坐满了“影子”。
他们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中山装,衣料陈旧,带着褶皱;有的穿着宽松的睡衣,袖口磨得发白;还有的居然穿着清朝的长袍马褂,辫子耷拉在肩膀上,沾满了灰尘。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身体随着车辆的轻微震动微微摇晃,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但他们的脚……
陆子强透过黄色护目镜低头看了一眼,心脏猛地一缩,差点叫出声来。他赶紧捂住嘴,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这些乘客没有脚。
他们的裤管下面,是空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团团纠缠在一起的黑色乱麻,像是无数根断掉的电线,又像是纠结的头发丝,正在地板上缓慢地蠕动、纠缠,相互缠绕,试图寻找着什么接入口,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看脚,看路。”
范小雨在他后背上狠狠拍了一下,力道不小,把他从恐惧中惊醒。她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往前走,别停留。
四个人挤过那群毫无生气的“乘客”,尽量避开那些在地板上蠕动的黑色乱麻,来到了车厢最后那排空着的长座上。陈火旺一屁股坐下,那个座位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像是随时会散架。他刚坐稳,就感觉到旁边的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乘客,脑袋正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角度,一百八十度地转了过来,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神采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那件反光马甲,眼神空洞而诡异。
“看什么看!市政修车!”
陈火旺也是吓破了胆,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竟然大吼了一声给自己壮胆。他猛地一跺脚,体内的重力异能下意识地释放出来,一股沉重的压力以他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
那个女乘客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咔吧”一声脆响,又硬生生转了回去,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不再动弹。
“车开了。”宁雅突然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车门“咣当”一声关闭,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雾气。那辆并没有引擎轰鸣的公交车,再次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平稳得没有一丝震动。
但窗外的景色,变了。
不再是荒芜的红旗路口,也不是熟悉的宁城街道。
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没有任何色彩的迷雾,浓稠得像是化不开的墨,看不到边际。而在那迷雾中,隐约能看见无数断裂的建筑碎片:半截悬在空中的大桥,钢筋裸露,像是巨兽的骨骼;倒插在地里的信号塔,顶端还在冒着微弱的火花;还有无数漂浮在空中的、像是乱码一样的文字碎片,一闪而过,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
范小雨握紧了手里的铁锥,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她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正常的宁城,进入了老王口中那个“漏气”的管道夹层——逻辑废墟。
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在这堆废墟里,找到这辆车之所以无法靠站的“那个坏掉的零件”,把它修好,或者……把它剔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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