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编制（下）

签完字，那种沉甸甸的严肃感还在屋子里没散去，王长生却已经一脚把那个严肃的气氛给踢碎了。

他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装着红白蓝编织袋的大纸箱，那是那种装散装洗衣粉的劣质箱子，上面还印着“强力去污”四个大字。老王也不客气，直接把箱子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

四件颜色艳俗的背心滑了出来。那是马路上环卫工或者是修路工人穿的那种反光马甲，橘黄色的底，上面横着两道银白色的反光条。只不过这反光条不知经历了多少风吹日晒，已经开始掉渣了，露出底下一层灰扑扑的网格布。

“穿上。”王长生重新坐回藤椅，端起那缸浓茶滋溜了一口，“这是工装。以后出活儿都得穿，省得不知情的群众报警抓你们。”

陈火旺拎起一件，抖了抖，一股子樟脑丸混着陈年机油的怪味直冲天灵盖。他嫌弃地皱着鼻子：“王主任，这……这也太土了吧？咱们好歹也是特殊部门，就没那种黑风衣、墨镜啥的？”

“想要风衣？去电影院那是道具，在我这儿是找死。”王长生嗤笑一声，指了指陈火旺手里的马甲，“别小看这破布。这可是用‘防火料子’浸过的。以后你们要是碰上那种爱喷火、爱冒酸水的脏东西，这玩意儿能保你们一层皮。黑风衣？哼，那种化纤料子，碰上‘漏气’的火星子，两秒钟就能把你烧成一根人肉蜡烛。”

范小雨默默地拿起一件，套在校服外面。

衣服很不合身，松松垮垮的，但一穿上身，她明显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厚重感”。那种厚重不是重量，而是一种安全感，就像是大冬天裹了一床晒过太阳的老棉被，连带着她一直因为玉佩而有些发冷的后背都暖和了不少。

她注意到，马甲的后背上，印着一行褪色的黑字：【市政抢修 04队】。

“行了，衣服穿好，现在给你们讲讲原理。”

王长生伸出一根手指，蘸了点茶水，在那张积满灰尘的办公桌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又在圆圈中间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咱们生活的这个世界，你们就当它是个巨大的高压锅。”

老王的指甲盖里嵌着黑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粗糙，但他的语气却异常平稳。

“这锅里头煮着几大锅滚烫的汤，本来锅盖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家相安无事。但坏就坏在，这锅年代久了，有些地方生锈了，有些地方密封圈老化了。于是，那些滚烫的汤汁、蒸汽，就会顺着这些极其细小的‘缝’往外滋。”

他在那条歪歪扭扭的线上点了几个点。

“这些滋出来的高压蒸汽，普通人看不见，也摸不着。但你们几个倒霉蛋，偏偏在那个防空洞里，也就是锅盖漏气最严重的地方，被这些蒸汽给正面喷了一脸。”

老王指了指陈火旺：“你，大个子。你的身体素质最好，骨密度最高，所以你吸收的‘蒸汽’都变成了实打实的质量。在物理学上这叫什么来着？密度坍塌？反正你就当是你的身体为了抵抗那股高压，强行把自己压缩成了更硬的石头。这就叫**‘骨质增生型’异变**。”

陈火旺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膝盖：“那……那我这腿以后咋办？总不能一直这么跪着走吧？”

“接着。”

王长生随手扔过来一个脏兮兮的玻璃罐头瓶，里面装着半瓶黑乎乎的膏状物，看着像铺路用的沥青，闻着却有一股子烈性白酒泡蜈蚣的味道。

“这是**‘老膏药’**。每天晚上睡觉前，抠一坨抹在膝盖和脊椎上。这里头掺了点能化开你体内淤积压力的东西。抹上会很疼，像火烧一样，但忍住了，你的骨头就能慢慢适应那个重量。等你哪天能背着一辆小轿车还能跑百米冲刺，你就算是出师了。”

陈火旺捧着那罐“沥青”，如获至宝地点点头。

王长生又转头看向陆子强：“至于你，眼镜。你脑子活，神经敏感。那些‘蒸汽’没压垮你的身体，但是烧坏了你的视网膜神经。你现在看到的那些雪花点、重影，其实不是你的眼睛坏了，而是你的眼睛被迫接收到了那些‘不该看’的频率。就像是一台只能收FM广播的收音机，突然被人强行塞进了卫星信号，那肯定得冒烟。”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副那种电焊工用的护目镜。

但这护目镜显然是改装过的。镜片不是黑色的，而是那种浑浊的、带着絮状物的黄色玻璃，镜框边缘还缠着几圈红色的铜丝。

“戴上这个。这镜片是用特殊矿石磨的，能过滤掉那些高频的杂波。以后干活的时候戴着，平时摘了，省得你看谁都像一堆数据流。”

陆子强接过护目镜，戴上一试。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视野里那些乱跳的噪点、那种让人恶心的重影，在透过这黄色镜片的一瞬间，竟然安静了下来。世界虽然变得昏黄一片，但所有的线条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稳定。

“神了……”陆子强喃喃自语。

“宁丫头的情况跟你差不多，只不过她是耳朵这个接收器坏了。”老王扔给宁雅一副巨大的工业隔音耳罩，那耳罩外壳上全是划痕，看着像是从工地上捡来的，“这里头填的不是海绵，是**‘香灰’**。能隔绝那些死人留下的静电噪音。不想听见鬼哭狼嚎，就戴着。”

最后，王长生的目光落在了范小雨身上。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范小雨看了很久。那种眼神让范小雨觉得很不自在，像是被一台X光机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那我呢？”范小雨忍不住问，“我是什么型号的过敏？”

“你没有过敏。”老王淡淡地说。

“什么？”

“他们三个，是被蒸汽烫伤了，身体产生了畸变。而你……”老王顿了顿，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做了一个“抓握”的动作，“你是把那些蒸汽给吃进去了。或者说，你的身体结构，天生就是为了装这些东西而设计的。”

他从工具箱的最底层，摸出了两样东西。

一根生锈的、大概有筷子那么长的铁锥子，木柄都被磨得油光发亮。

还有一卷看着像是电工胶带，但颜色却是猩红色的**“线团”**。那线很细，不像是棉线，倒像是某种动物的筋抽干了做成的，上面隐隐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这世界漏了，光靠堵是堵不住的，得有人缝。”

王长生把这两样破烂塞进范小雨的手里。他的手很凉，指尖碰到范小雨的手心时，那种像石头一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大个子是‘锚’，负责压住场子；眼镜是‘雷达’，负责找漏点；丫头是‘声呐’，负责听动静。而你，范小雨，你是那个拿针的人。”

“遇到那种大家都解决不了的死结，遇到那些不讲道理的逻辑死角，你就用这根锥子扎进去，用这卷红线把它给死死缠住。别问原理，问就是物理学还没研究到这一步。”

范小雨握着那根沉甸甸的铁锥，锥尖虽然生了锈，却透着一股子让人胆寒的锐利。她突然觉得，这不像是个修理工具，更像是一把用来杀猪或者是……杀神的凶器。

“行了，装备发完了。”

王长生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那一脸的高深莫测瞬间消失，又变回了那个抠门的店主。

“都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记住，这身皮平时别穿出来显摆。还有，今晚回去都多吃点肉，尤其是大个子，你现在这消耗量，一天不吃二斤肉，身体就被掏空了。”

四个人捧着一堆“破烂”，心情复杂地走出了那扇卷帘门。

外面的风一吹，范小雨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橘黄色马甲。她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正在缓缓落下。

在门缝合拢的最后一刻，她看见王长生重新坐回了那张破桌子前。

他并没有喝茶，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照片，对着昏黄的灯光发呆。

那照片的背面泛黄，隐约透出两个钢笔写的字。

范小雨眼神极好，或者是那块玉佩加强了她的视力。在这一瞬间，她看清了那两个字。

不是名字，而是一个地名：

【天门】。

卷帘门“哐当”一声彻底关上，把那一室的陈旧与秘密，连同那个看守秘密的老人，统统锁在了黑暗里。

只留下巷子里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照着四个穿着反光背心的高中生，像照着四个刚下班的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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