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夜班车卷宗:不存在的图纸

红旗路口，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这里是宁城北郊的老工业区，周围全是拆了一半的厂房。生锈的钢筋像断裂的肋骨一样指向天空，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

范小雨紧了紧身上那件橘黄色的反光马甲。这马甲不合身，松松垮垮的，但那种粗糙的尼龙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却让她在那股阴冷的穿堂风里找到了一点真实感。

还有五分钟。陆子强蹲在路边的半截石碑上，手里拿着那个改装过的探测器——其实是个废弃的收音机改的，此刻正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指针像发了疯一样乱跳。

“来了。”宁雅突然睁开眼，脸色苍白。她戴着那个巨大的工业隔音耳罩，却清晰地说，“声音不对。不是引擎声，是搅拌声。像是有无数台水泥搅拌机在同一时间转动，而且……就在我们脚底下。”

陈火旺紧张地往后缩了缩，他那三百多斤的体重（重力异能的副作用）让脚下的路面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远处，两束惨白得发绿的车灯刺破了浓雾。

那辆蓝白相间的老式公交车，像一只巨大的铁皮甲虫，无声无息地滑了过来。车身上全是泥浆，车轮没有压在柏油路上，而是悬浮在一层灰蒙蒙的尘土之上。

吱嘎——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车门开了。一股子混合着湿水泥、生石灰，还有刚装修完的刺鼻甲醛味儿，猛地扑了出来。这味道太冲了，呛得范小雨眯起了眼睛。

“上车。记住，只看不动。”范小雨压低声音，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当车票用的旧铜钱。

四人鱼贯而入。

当啷。铜钱落进投币箱，没有回声，就像是扔进了一口深井。

那个没有脸的马赛克司机依旧死死握着方向盘，手背上全是青紫色的尸斑。车内广播发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

“滋滋……建材专线……滋滋……原料已装载……请往里走……”

范小雨的心猛地一沉。

建材？原料？

这明明是辆公交车，哪来的建材和原料？

车厢里的灯光昏暗得像是在闹鬼。陆子强迅速戴上了那副黄色的护目镜，透过镜片，他看到的车厢景象让他头皮发麻。

这根本不是公交车。

这是一个移动的工棚。车顶上挂满了像蜘蛛网一样的电线，车厢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是铁锈水，又像是血。而那些坐在座位上的乘客，更是怪异到了极点。

前排坐着个穿着睡衣的老太太，她怀里抱着的不是孙子，而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红砖。她一边抚摸那块砖，一边发出慈祥的笑声，仿佛那真的是个孩子。

后排有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他的半张脸已经和车窗玻璃长在了一起，嘴里不停地背诵着没人听得懂的课文，每一个字吐出来，都会变成一颗灰色的石子掉在地上。

“别管他们。”范小雨目光如炬，迅速锁定了车厢中段的一处位置。

那是全车最不协调的地方。

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件满是尘土的灰色夹克，头上戴着一顶黄色的工程安全帽。他和周围那些已经异化的怪物不同，他看起来太像个人了。

此时，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膝盖上摊开的一张巨大图纸。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绘图笔，正在图纸上疯狂地画着什么，一边画，一边不住地颤抖摇头，嘴里念念有词：“不对……承重不够……这根柱子吃不住……”

范小雨给陆子强使了个眼色。陆子强心领神会，悄悄掏出录音笔，对准了那个男人。

这就是老王说的逻辑故障点。范小雨心中有了判断。这辆车之所以一直在跑，无法靠站，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手里的活儿还没干完。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扶着黏糊糊的扶手，慢慢挪了过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股湿水泥的味道越来越重，甚至盖过了霉味。

范小雨走到男人身后的座位边，停下。她没有立刻打断他，而是眯起眼，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向男人膝盖上的那张图纸。

那是一张建筑蓝图。

图纸上画的是一栋巨大的回字形公寓楼。线条密密麻麻，复杂得像是一个迷宫。

但在图纸的几个关键承重柱位置，被人用红色的笔画了几个大大的叉。而在那些叉的旁边，原本应该标注钢筋型号的地方，却写着几个奇怪的编号：

F-04（女，17岁，骨骼精奇）

C-09（男，重力系）

L-02（男，视觉系）

范小雨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编号……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后的陈火旺和陆子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不就是他们三个吗？

“师傅？”范小雨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试探着喊了一声，“这图纸画的是哪儿啊？”

男人没有回头，笔也没停，沙哑干涩的声音像两块砖头在摩擦：“长青公寓……二期工程……”

“还差三根柱子……顾总说了……地基太软，必须用活桩……但这不合规矩……会塌的……真的会塌的……”

顾总？顾长青？

范小雨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袖子里的玄铁重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灵异事件了。这是一场有人在背后操纵的献祭工程。顾长青所谓的长青公寓，难道是用活人来打地基的？

“师傅，你这图纸是什么时候画的？”范小雨继续追问，同时给陈火旺使了个手势，让他随时准备压制。

男人这一次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手猛地停住了。

那支红色的绘图笔被生生折断，红色的墨水像血一样溅在蓝图上。

“他是……他是从未来被借过来的！”陆子强突然指着男人脚下大喊，声音里满是恐惧，“小雨！别让他转头！看他的脚！”

范小雨低头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男人的裤管下面，根本没有脚。

那是两根粗壮的、还在滴着未干水泥的混凝土桩子。这两根桩子直接穿透了公交车的地板，像树根一样死死扎进了车辆的底盘里。

他不是乘客。

他是这辆车的地基。

就在这时，男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原本还算正常的脸，此刻已经布满了龟裂纹般的裂缝。裂缝里没有血肉，只有灰色的沙砾在往下掉。

他那双没有瞳孔的灰白色眼睛死死盯着范小雨——或者说，盯着她身后的陈火旺。

“找到了……”男人裂开嘴，露出满嘴碎石般的牙齿，发出毛骨悚然的笑声，“第一根柱子……找到了……”

轰——！

公交车猛地剧烈颠簸起来。车厢里的灯光瞬间变成了危险的血红色。周围那些原本安静的乘客，突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无数双呆滞的眼睛同时锁定了站在过道里的四个人。

“不好！是陷阱！这辆车是来拉‘材料’的！”范小雨厉喝一声，反手抽出背后的玄铁重桩，“大个子！给我把车踩死！陆子强，找他的逻辑死线！宁雅，听他的弱点！”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这不是抓鬼，这是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建筑材料的死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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