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十块钱的救命汤

从老西街出来的时候，陈火旺的肚子叫得比刚才公厕里的冲水声还响。

三人跟游魂似的晃荡在路灯底下。陈火旺这会儿走路的姿势格外怪异，像只刚下蛋的老母鸡，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得试探着落地。路过一家亮着灯的药店门口，这货看见门口摆着台免费称重的电子秤，下意识地就想站上去，看看自己到底重了多少。

结果一只脚刚踩上去，电子秤的玻璃面板就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

药店老板正看着电视，听见动静把头探出来，手里还拿着把蒲扇，指着陈火旺就骂：“那谁家的小胖子！没看见上头写着限重一百五吗？你是铁做的啊？”

陈火旺缩着脖子，一脸委屈地把脚收回来，玻璃面板上已经裂成了蜘蛛网。他也不敢顶嘴，拽着范小雨和陆子强撒腿就跑，跑起来的时候地面都在跟着颤悠。

跑出二里地，三人在一家沙县小吃门口停下了。

范小雨从兜里掏出老王给的那三张皱巴巴的餐券，往柜台上一拍。老板娘是个胖大嫂，正拿苍蝇拍打蚊子，斜眼瞧了瞧那券，又瞧了瞧这三个灰头土脸的学生，没好气地说：“又是老王那个抠门的吧？二十块钱标准，多一分不给加肉啊。”

三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陈火旺是真饿极了，端着拌面去加料台，拿着勺子死命往碗里挖酸菜，恨不得把人家那罐子给掏空了。老板娘在后头翻白眼，那眼白多得快赶上刚才的陆子强了。

等汤端上来的功夫，范小雨借口去洗手，躲进了卫生间。

她把门反锁上，对着镜子，把领口的玉佩掏了出来。那玉佩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但在灯光底下，隐约能看见里头透着一丝绿意。

范小雨闭上眼，意识往下一沉。

再睁眼，又是那个破败的小院子。但这回不一样了，那片干裂得像老树皮一样的黑土中间，那株之前刚冒头的小嫩芽，这会儿居然长出了两片指甲盖大小的叶子。那叶子绿得发亮，上头还挂着一颗露珠，晶莹剔透的。

范小雨走过去，蹲在那个生锈的丹炉旁边。她发现丹炉脚那儿的一块铜绿掉了，露出里头暗红色的炉身，上面隐约刻着半个字，看着像是个“娲”字的左半边，也就是个“女”字旁。

她没多想，伸手在那株嫩芽上轻轻掐了一片叶子。

就在叶子离枝的一瞬间，范小雨觉得脑子里多了一行字，不是看出来的，是直接印在脑子里的：清心化煞草，止疼，去燥，填缝儿用的边角料。

范小雨嘴角抽了抽。边角料？这评价还真接地气。

她攥着那片叶子回到座位上，此时三碗飘香拌面和三盅瓦罐汤已经上桌了。陈火旺正呼噜呼噜地往嘴里塞面，陆子强则是摘了眼镜，一边揉着还在流泪的眼睛，一边对着热气腾腾的汤发呆。

范小雨趁两人不注意，手在他们的汤碗上方飞快地晃了一下。那片叶子被她搓碎了，化作两滴绿色的汁液，悄无声息地落进了汤里，瞬间就化开了。

“喝汤。”范小雨自己也端起碗，闷头喝了一大口。

陈火旺也没多想，端起碗就灌。一口汤下肚，这大个子突然愣住了，他吧唧了一下嘴，说：“哎，这汤今儿怎么一股子薄荷味？”

紧接着，他那张总是皱着的苦瓜脸舒展开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那种骨头缝里传来的嘎吱声居然没了，惊喜地摸了摸膝盖：“小雨，神了！我怎么觉得身上轻了不少？不像刚才背着座山似的了。”

陆子强那边的反应更明显。他喝完汤，猛地抬起头，那双红得像兔子的眼睛迅速褪去了血丝。他重新戴上眼镜，往四周看了看，说：“雪花点没了，而且……你看那墙上的菜单，本来我看不太清的小字，现在怎么跟加了锐化滤镜似的，连那个‘腿’字少了一撇我都看清了。”

范小雨没说话，只是把碗里的鸭腿夹给了陈火旺。她知道，这玉佩里的东西虽然是“边角料”，但对他们这些被霉气侵蚀的凡人来说，那就是救命的药。

吃饱喝足，三人的那股子恐慌劲儿也散了不少。

陆子强从兜里掏出那半张湿漉漉的学生证，摆在油腻腻的桌子上。

“圣玛丽亚私立高中。”陆子强指着那个校徽说，“这是顾长青资助的贵族学校，就在咱们宁城北边，离这儿三十多公里呢。一年学费十几万，那里头的学生非富即贵，平时出门都有司机接送。”

陈火旺叼着根牙签，含糊不清地问：“那这有钱人家的少爷，咋会跑到咱们这老破小的公厕里来？还……没了？”

范小雨盯着那个校徽旁边被圆珠笔画上去的“三指手”符号，冷冷地说：“怕不是自己跑来的，是被人当电池给扔这儿的。”

她在电视上看过新闻，最近宁城确实有几个学生“离家出走”，警方通报说是学业压力大。但现在看来，那些失踪的孩子，多半都成了填补某些大裂缝的牺牲品。

就在这时候，范小雨突然觉得后背一凉。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店里的角落。

那里坐着个穿着隔壁二中校服的女生，女生很瘦，头发长得遮住了半张脸，面前摆着一碗早就凉透了的馄饨，一口没动。她耳朵里塞着一副白色的有线耳机，但耳机线并没有插在手机上，而是垂在半空中晃荡。

女生似乎感觉到了范小雨的视线，慢慢转过头来。

那是张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但眼睛却黑得吓人。最让范小雨心惊的是，女生耳朵里塞着的不是耳机，而是一团已经被血浸透了的棉花。

女生看着范小雨，突然把耳机摘了下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座位，轻声说了一句：

“别哭了，那边的水已经停了，缝上了。”

陆子强和陈火旺还在讨论顾长青的八卦，根本没注意这边的动静。范小雨的手却猛地抓紧了桌沿，指关节发白。

那女生站起身，背起书包往外走。路过范小雨这一桌时，她停了一下。

她并没有看范小雨，只是低头看着范小雨脚边沾着的泥点子，用一种轻得像是叹气的声音说：

“你身上有泥土的味道。很旧的那种，像是从土里刚刨出来的。”

说完，女生推开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那谁啊？神经兮兮的。”陈火旺打了个饱嗝，回头看了一眼。

范小雨盯着那个女生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她能感觉到，那个女生听到的，恐怕就是刚才那个公厕里的冤魂。

“走吧，回学校。”范小雨站起身，把那张破学生证揣回兜里。

回到一中宿舍楼下的时候，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正好打响。整栋教学楼瞬间沸腾起来，喧闹声冲淡了夜里的寒意。

范小雨站在花坛边，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晚的月亮很亮，但在月亮周围，云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扭曲状，就像是一块被人用力拉扯即将撕裂的破布。

而在那个漩涡的中心，正好对着北边——那是圣玛丽亚私立高中的方向。

范小雨摸了摸发烫的玉佩，心里明白，老王说的“漏气”，恐怕只是个开始。这偌大的宁城，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四处漏风的筛子。

而他们手里，只有几根还不够塞牙缝的烂针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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