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西街的修补匠

这一宿范小雨睡得跟死猪一样沉，但梦里头一点也不安生。她梦见自己在一个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拿着针线缝补丁，缝完东墙补西墙，累得腰都要断了。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还没睁眼，就听见楼下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就是陈火旺那破锣嗓子的惨叫。

范小雨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学校的时候，陈火旺正站在走廊罚站。这大个子今天有点不对劲，两条腿哆哆嗦嗦地在那儿打摆子，脚底下的水磨石地砖竟然裂了好几道细纹。他看见范小雨，那张黑脸皱成了一团苦瓜，压低声音说：“小范，我不行了，我感觉自己现在至少有五百斤重，刚才上厕所差点把蹲坑给踩塌了，现在走路都得提着气，生怕把楼板给通个窟窿。”

旁边的陆子强也没好到哪儿去。这货平时最爱干净，今天眼镜片却脏得没法看。他不停地摘下眼镜揉眼睛，眼泪哗哗地流，说：“小范，你身上怎么全是雪花点啊，就像那老电视没信号似的，我看谁都带着重影，看黑板上的字更是像在那儿跳迪斯科，看得我直想吐。”

范小雨没搭理他俩，她自己也不好受。那个破玉佩在她贴身的兜里烫了一宿，她刚才试着凝神往里头“看”了一眼，差点没被气晕过去。什么洞天福地，那就是个荒得长草的烂院子。里头除了一口生了满身铜绿的破炉子，就只有几本烂得快拿不起来的书，还有半亩地那种干得裂口子的黑土。别说灵丹妙药了，连根像样的狗尾巴草都没有。

好不容易熬到了放学，三个人连书包都没收拾，逃命似的冲出了校门。

老西街是宁城最老的城中村，电线杆子上挂满了乱七八糟的线，跟蜘蛛网似的遮得天都暗了一半。地上全是污水和烂菜叶子，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廉价炸鸡油和煤烟味。

按照那张皱巴巴的名片，他们在巷子最深处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宁城老旧管网应急保障中心。

看到招牌的那一刻，范小雨嘴角抽了抽。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单位，就是个临街的小破门脸。门口挂着块摇摇欲坠的木牌子，上头写着专业修表、配钥匙、通下水道，旁边还贴着张红纸，写着高价回收旧家电。

王长生那个老头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手里捧着个掉瓷的搪瓷缸子，滋溜滋溜地喝着浓茶。他身上还是那件油腻腻的蓝工装，脚上趿拉着一双断了带子的塑料拖鞋。看见这三个倒霉孩子来了，老头眼皮都没抬，指了指门口那几个用来坐的小板凳，说：“坐吧，别嫌脏，反正你们现在也不比这凳子干净多少。”

陈火旺小心翼翼地坐下，结果屁股刚沾边，那实木的小板凳“咔嚓”一声，直接碎成了劈柴。他尴尬地蹲在地上，脸红得像猴屁股。

王长生嘿嘿一笑，放下茶缸子说：“瞧见了吧，这就是沾了霉气的下场。你们现在就是三个漏了气的人形气球。那个大个子是重力漏了，这眼镜是视觉漏了，至于那个丫头。”老头眯着眼看了看范小雨，意味深长地说，“你是负责拿针线的，漏得最厉害。”

陆子强急得直抓头发，说：“大爷，不，王主任，你得救救我们啊，我这眼睛再这么下去非瞎了不可，我还要考大学呢。”

王长生从兜里摸出一包两块五的劣质烟，点上一根，吐了个烟圈。他说：“救你们也不是不行，但咱们这行有规矩，想活命就得干活。这世道到处都在漏气，你们身上这点异样，是因为你们成了填缝的材料。想要不被这股劲儿撑爆，就得去把那些漏出来的窟窿给堵上。”

说完，老头从柜台底下掏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往范小雨怀里一扔。

那里头装着一卷红毛线，一包糯米粉，还有半瓶风油精。

王长生指了指街对面的红星家属院，说：“那边公厕最近不太平，老有人听见里头有冲水声，进去却没人。那是最小的裂缝，你们去练练手。成了，以后就在我这儿挂个名，每月给你们发点生活补贴；不干，那就回家等着变成石头或者是瞎子。”

范小雨拎着那个塑料袋，看着王长生那副奸商嘴脸，恨不得把那瓶风油精泼他脸上。但她感觉到了兜里玉佩的震动，那种震动带着一种渴望，像是饿了很久的人闻到了肉香。

“走。”范小雨咬了咬牙，转身就往红星家属院走。

那个公厕在巷子尽头，还是那种老式的旱厕改的，一进去就是一股子刺鼻的碱性消毒水混着陈年尿骚味。灯泡昏黄得像是快断气了，忽闪忽闪的。

此时此刻，公厕里安静得吓人。

突然，哗啦一声。

最里头那个隔间传来了冲水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是水管里出来的，倒像是有人在嗓子眼里含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口，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子强猛地捂住嘴，指着那面脏兮兮的镜子，声音发颤地说：“小雨，我看镜子里，那个隔间的门上多了一个洞，是个黑色的旋涡，正往外冒那种紫烟。”

陈火旺这会儿也不怂了，或者说是被那股子重力压得不得不硬气。他吼了一声：“不管了，我压住它！”

说完，他猛地往地上一跺脚。

“咚”的一声闷响。

整个公厕的地面都晃了一下。陈火旺那一脚像是踩进了水泥地里，那种无形的重力场瞬间散开，空气变得粘稠无比。原本那个隔间里传出的冲水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变得尖锐而扭曲。

“就是现在！”陆子强喊道，“那个旋涡停住了，在门把手上方三寸的位置！”

范小雨没犹豫，她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卷红毛线，其实她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怎么用，但身体里那种本能驱使着她冲了上去。她手里攥着那块发烫的玉佩，另一只手抓着红线，对着陆子强指的那个虚空位置，狠狠地缠了上去。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不是在缠线，而是在缝合一块烂掉的皮肉。

指尖传来剧烈的刺痛，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穿了。范小雨咬着牙，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她死死盯着那个虚空中的黑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给老娘闭上！

“嗡”的一声。

玉佩里涌出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她的手臂冲了出去。那个看不见的旋涡被红线死死勒住，然后猛地一收缩，彻底消失了。

冲水声戛然而止。

公厕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个昏黄的灯泡还在滋滋作响。

范小雨脱力地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她看了一眼手里的红线，已经变成了灰烬。而陈火旺正费劲地把脚从地砖里拔出来，那块地砖已经碎成了粉末。

陆子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惊喜地说：“没了！那些雪花点没了！”

范小雨没说话，她走到那个隔间门口，推开门。里头空荡荡的，只有水箱还在滴答滴答地漏水。但在地上的下水口旁边，她看见半张被水泡烂了的学生证。

她捡起来，照片已经模糊了，名字那一栏也被划烂了，只能隐约看见一角的校徽，不是一中的，是那种贵族私立学校的标志。

在那校徽旁边，还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只只有三根指头的手。

回到店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王长生正对着电视吃泡面。看见他们灰头土脸地回来，老头也没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餐券，拍在柜台上，说：“楼下沙县小吃的券，每张二十，算是出勤补。以后有活儿我会打你们电话。”

陈火旺拿着餐券，感动得差点哭了，说：“这这这就算是正式工了？”

范小雨没理会那张券，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破电视。

电视新闻里，宁城著名的慈善家、长青集团的董事长顾长青正在给一所希望小学剪彩。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脸上挂着那种温润如玉的笑，看起来就像个完美的圣人。

但在镜头给特写的时候，范小雨看见顾长青的领带夹上，镶着一个精巧的银饰。

那银饰的形状，跟她在公厕里捡到的那半张学生证上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也是一只只有三根指头的手。

范小雨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的玉佩。她感觉到，玉佩空间里那片干裂的黑土上，有一株原本枯死的小草，悄悄地顶破了土层，冒出了一丁点嫩绿的新芽。

她看着电视里那个笑得完美的男人，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比在公厕里听到鬼冲水还要强烈。

这宁城的风，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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