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钱闭口

夜更深了。

雨后的街道泛着湿漉漉的光，像一条黑色的大蛇，蜿蜒在沉睡的城里。街灯稀疏，光晕昏黄，勉强照亮脚下几尺路。

陆无尘走在回沧澜台的路上。

小雨已经回去了，抱着药罐，脚步轻得像猫。陆无尘让她先走，说自己还有些事。

其实他没事。

只是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脸上的油彩已经洗净了，可总觉得还留着些什么。那种油腻腻的感觉，那种甜腻腻的味道，那种……屈辱的感觉。

五两银子揣在怀里，沉甸甸的。

可他觉得，这银子烫手。

像烧红的炭，烫在心口上。

巷口有个人影。

陆无尘停下脚步。

人影站在暗处，一动不动。街灯的光照不到那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谁？”陆无尘问。

人影动了。

从暗处走出来，走到灯光下。

是老钱。

沧澜台的管事，那个在账房外手发抖的老钱。

“陆无尘，”老钱的声音很干，“我找你。”

陆无尘看着他。

老钱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眼睛里有血丝，很多血丝，像一张红色的网，网住了眼白。

“什么事？”陆无尘问。

老钱左右看了看。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只有湿漉漉的光。

“去那边说。”他指了指巷子深处。

陆无尘跟着他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上长满青苔。青苔在夜里是黑的，像一块块污渍。巷子尽头有一盏破灯笼，灯笼纸破了，光从破洞里漏出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老钱在灯笼下停下。

转身，看着陆无尘。

看了很久。

“那柄木剑，”他终于开口，“还在你那儿？”

陆无尘点头。

“给我看看。”老钱道。

陆无尘没动。

“为什么？”

“给我看看。”老钱重复，声音有些急。

陆无尘从怀里掏出木剑，递过去。

老钱接过，手在发抖。

他拿着木剑，凑到灯笼下，仔细看。看剑柄，看剑身，看剑尖。看得很仔细，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剑……”他喃喃道，“这剑是哪儿来的？”

“我娘留下的。”陆无尘道。

老钱猛地抬头。

“你娘？”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林绣？”

“你认识我娘？”

老钱没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看剑。手指在剑身上摩挲，摩挲那些螺旋状的木纹。摩挲得很轻，很慢，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这纹路……”他喃喃道，“这纹路我见过。”

陆无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见过？”

老钱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那层红色的网，更密了。

“二十年前，”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见过一柄剑。也是木剑，也是这样的纹路。”

“谁的剑？”

老钱沉默。

灯笼里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明的时候，能看见他额头的汗。暗的时候，能看见他眼里的恐惧。

“陆怀远。”他终于道。

陆无尘的手握紧了。

陆怀远。

他父亲的名字。

“那柄剑，”陆无尘问，“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老钱摇头，“二十年前那场大火，很多东西都烧没了。那柄剑，大概也烧没了吧。”

“大火？”

老钱看了他一眼。

“你不知道？”他问，“你爹没跟你说过？”

陆无尘摇头。

父亲很少跟他说话。在他记忆里，父亲总是很忙，忙着练武，忙着应酬，忙着……他不知道父亲在忙什么。

他只知道，父亲很少笑。

就算笑，也是淡淡的，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二十年前，”老钱的声音更轻了，“沧澜台有过一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烧死了很多人。你爹……你爹就是从那次大火里，把你娘救出来的。”

陆无尘静静地听着。

风从巷口吹进来，吹得灯笼摇晃。光在地上乱颤，像鬼魂在跳舞。

“那柄木剑，”老钱继续道，“就是你爹当时用的剑。他说，那剑是他师父传给他的，剑上的纹路，是一门失传的武功。”

“武功？”

“对。”老钱点头，“一门很邪门的武功。练成了，可以……可以看穿人心。”

看穿人心。

陆无尘的心猛地一紧。

他突然想起，自己有时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不是靠观察，是靠直觉。就像能看见别人心里在想什么。

他以为这是天生的。

难道……和这柄剑有关？

“那场大火之后，”老钱道，“你爹就把剑收起来了。他说，这门武功太邪，练了会害人害己。”

“那为什么……”

“为什么你娘又把剑留给你？”老钱接过话，“我不知道。也许……也许她觉得，你需要它。”

需要？

陆无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柄剑给他带来的，只有麻烦。

血渍，纸条，蓝帽人，还有……杀机。

“老钱，”陆无尘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老钱的手又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他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陆无尘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木剑上的血渍是怎么回事，你知道蓝帽人是谁，你知道……谁要杀我。”

老钱摇头。

拼命地摇头。

“我不知道。”他道，“我真的不知道。”

陆无尘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把剑还我。”

老钱把剑递过来。

递到一半，又缩回去。

“陆无尘，”他的声音在抖，“听我一句劝。离开这儿，离开沧澜台，离开这座城。走得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老钱的眼睛红了，“因为有些事，不是你该知道的。知道了，会死。”

“我不怕死。”

“我怕！”老钱突然提高声音，“我怕你死！我怕小雨死！我怕……我怕所有人都死！”

他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一只被困的兽在嘶吼。

陆无尘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恐惧，看着他颤抖的手，看着他苍白的脸。

“老钱，”陆无尘轻声道，“你是不是……也被威胁了？”

老钱愣住。

然后，他哭了。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得很急，像决堤的河。

“我儿子……”他哽咽着，“他们抓了我儿子……”

“谁？”

“我不知道。”老钱摇头，“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听话，他们就会杀了我儿子。如果我不闭嘴，他们就会杀了我儿子。”

陆无尘沉默。

风还在吹，灯笼还在晃。

光在地上画出奇怪的图案，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他们要我做什么？”陆无尘问。

“他们要你……”老钱的声音低得像蚊蚋，“要你演那场戏。惊鸿楼那场戏。”

“然后呢？”

“然后……”老钱抬起头，泪眼里满是绝望，“然后他们会给你一百两银子。然后……然后你就没用了。”

没用。

两个字，轻飘飘的。

可落在耳朵里，重得像山。

“没用的人，”陆无尘轻声道，“会怎么样？”

老钱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没用的人，会死。

像赵伯一样，剥皮而死。

像……像很多人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陆无尘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

他伸手，从老钱手里拿过木剑。

剑很冷。

冷得像冰。

“这五两银子，”陆无尘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递给老钱，“你拿着。给你儿子买点好吃的。”

老钱愣住。

“你……”

“拿着。”陆无尘把银子塞进他手里，“就当是……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老钱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银子在他手里，像一块烧红的铁。

“陆无尘，”他哽咽着，“对不起……”

“不用。”陆无尘转身，往巷口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我懂。”

走到巷口，他停下。

回头。

老钱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银子，脸上满是泪。

“老钱，”陆无尘道，“如果你儿子……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儿子出了什么事，告诉我。我会想办法。”

说完，他走了。

走出巷子，走上街道。

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

他抬头，看天。

天是黑的，没有星，没有月。只有厚厚的云，压得很低，低得像要塌下来。

他握着木剑，握得很紧。

紧得像握住自己的命。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很冷。

“是吗。”他轻声道。

声音飘散在风里，像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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