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天却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再哭一场。
陆无尘走在街上,怀里揣着那包药。药很轻,可他觉得沉,沉得像揣着一块冰。
街上人不多。雨后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条苍白的河。河里偶尔漂过几个行人,都是匆匆的,低着头,像怕被谁看见。
陆无尘走得很慢。
他在想事。
想那三十两银子,想那场戏,想蓝帽人的话。
“有人要杀你。”
谁?
为什么要杀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为了小雨,他必须活下去。
街角有家当铺。
当铺的门面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只剩一个模糊的“当”字。陆无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当铺里很暗,只有柜台后点着一盏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账本。
听到门响,老头抬起头。
“当什么?”他问,声音干巴巴的。
陆无尘从怀里掏出木剑,放在柜台上。
“这个。”
老头拿起木剑,凑到灯下看了看,又掂了掂。
“木头剑。”他道,“不值钱。”
“我知道。”陆无尘道,“但我需要钱。”
老头看了他一眼。
“急用?”
“嗯。”
老头放下木剑,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你这剑……”他顿了顿,“有点怪。”
“哪里怪?”
“木头是上好的铁木,按理说不该这么轻。”老头把剑翻过来,看剑柄,“而且这纹路……我从没见过这样的纹路。”
陆无尘没说话。
老头看了他一会儿,叹口气。
“罢了。”他道,“看你是急用,我出二两银子。不过话说在前头,这剑我收了,你就别想赎回去了。”
二两。
陆无尘的手握紧了。
二两银子,够买几包普通的药,但不够买小雨需要的药。更不够他们离开这座城。
“五两。”他道。
老头笑了。
笑声很干,像枯叶摩擦。
“小伙子,你这是木剑,不是金剑。”他说,“二两,多一个铜板都不行。”
陆无尘盯着他。
老头也盯着他。
两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对视,像两把刀在暗夜里相撞。
三息之后,陆无尘伸手,拿回木剑。
“不当了。”他道。
老头一愣:“你……”
“这剑,”陆无尘轻声道,“是我娘留下的。”
说完,他转身走出当铺。
门外,天更阴了。
风吹过来,冷得像刀。
陆无尘把木剑重新揣进怀里,剑柄贴着胸口,能感觉到木头的凉意。凉意渗进皮肤,渗进骨头,渗进心里。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过三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很高,墙头长着枯草。草在风里摇晃,像在招手。
巷子尽头有一家戏园。
不是沧澜台,是家小戏园,门面破旧,招牌上写着“喜乐班”三个字。字已经褪色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陆无尘推门进去。
园子里很暗,只有台上点着几盏灯。台上正在排戏,几个武生在练把式,刀枪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台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胖子,穿着绸缎袍子,手里拿着一杆烟枪。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昏暗的光里缓缓上升,像一条灰色的蛇。
“班主。”陆无尘走过去。
胖子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陆无尘?”他问,“沧澜台那个武生?”
“是。”
“你来干什么?”
“我想接戏。”陆无尘道,“什么戏都行。”
胖子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从头到脚。
“听说你功夫不错。”他道,“《长坂坡》能演吗?”
“能。”
“《挑滑车》呢?”
“也能。”
胖子笑了。
“好。”他道,“今晚有场小丑戏,缺个人。你演不演?”
小丑戏。
陆无尘的手握紧了。
武生演小丑,是自降身份。传出去,以后就别想在正经戏班混了。
但他需要钱。
“演。”他道。
胖子笑得更开心了。
“一场,五两银子。”他道,“现结。”
五两。
比当剑多三两。
“好。”陆无尘点头。
胖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后台化妆吧。”他道,“戏一个时辰后开。”
后台很乱。
到处都是戏服、道具、化妆品。空气里弥漫着脂粉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气味。
陆无尘坐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很年轻,眉目清秀,但因为常年练功,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睛很深,深得像两口井,井底藏着什么东西,谁也看不清。
他拿起油彩。
红的是胭脂,白的是铅粉,黑的是眉黛。一点一点,抹在脸上。先是白的,把整张脸涂成惨白。然后是红的,在脸颊上画两个大大的圆。最后是黑的,画眉毛,画眼圈,画嘴角。
画着画着,他的手停了。
镜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是陆无尘。
而是一个小丑。
一个可笑的小丑。
嘴角画得向上翘,像是在笑。可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只有冷,冷得像冰。
他继续画。
画完最后一笔,放下笔,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小丑也看着他。
两双眼睛对视,像两个陌生人在互相打量。
“陆无尘,”他轻声道,“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镜子里的小丑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
泪是透明的,划过白色的油彩,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像刀划过的伤口。
陆无尘抬手,擦掉眼泪。
手指上沾了油彩,红白黑混在一起,像血,像肉,像死亡。
他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小丑服。
服是彩色的,红绿黄蓝,各种鲜艳的颜色拼在一起,刺眼得像一场噩梦。他穿上,衣服很宽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个麻袋。
系好腰带,戴上帽子。
帽子尖尖的,顶上有个铃铛。一动,铃铛就响,叮叮当当的,清脆又刺耳。
他走到侧幕,掀开幕布一角,往外看。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说笑,都在吵闹。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地上扔着果皮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烟味、酒味、汗味。
一场小丑戏。
对他们来说,只是一场消遣。
对陆无尘来说,是五两银子。
是救命的钱。
锣鼓响了。
咚咚锵,咚咚锵。
节奏很快,很欢快,像心跳。
陆无尘深吸一口气,掀开幕布,走上台。
灯光很亮,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看着台下。台下的人都在看他,眼睛里带着笑,带着期待,带着嘲弄。
“快演啊!”
“傻站着干什么?”
“不会是吓尿了吧?”
哄笑声。
陆无尘开始演。
小丑要笑,要闹,要耍宝。他笑,笑得很夸张,嘴咧得很大,露出白白的牙齿。他闹,在台上翻跟头,打把式,做鬼脸。他耍宝,故意摔倒,故意出丑,故意让人笑。
台下笑声不断。
一阵高过一阵。
可陆无尘听不见。
他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响,像有无数只苍蝇在飞。眼前也模糊了,只有一片斑斓的色彩,红绿黄蓝,混在一起,像一滩打翻的颜料。
他突然想起母亲。
母亲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可母亲没说,有些戏,演着演着,就把自己演丢了。
他现在,是不是把自己演丢了?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演下去。
为了五两银子。
为了小雨。
锣鼓声更急了。
戏到了高潮。
小丑要被人追打,要在台上滚来滚去,要被泼水,要被扔东西。
陆无尘滚。
滚得很卖力,滚得满身是灰。
台下笑声更大了。
有人扔花生壳,扔瓜子皮,扔果核。东西打在他身上,不疼,但痒。痒得像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他继续滚。
滚到台边,滚到台下,滚到观众席前。
一个小孩伸出手,把手里的糖葫芦戳到他脸上。
糖葫芦很黏,黏在油彩上,红红的,像血。
小孩笑了。
笑得很开心。
陆无尘也笑了。
笑得更开心。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碎。
碎成粉末。
碎成灰。
终于,锣鼓停了。
戏演完了。
陆无尘爬起来,站在台上,鞠躬。
台下掌声雷动。
“好!”
“演得好!”
“再来一个!”
他转身,走下台。
走进后台,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油彩,满脸污秽。糖葫芦还黏在脸上,红红的,像一道伤口。
他拿起湿布,开始卸妆。
布是粗麻的,磨在脸上很疼。疼才好,疼才能让他记得,这张脸还是自己的。
一点一点,油彩褪去。
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露出那双深得像井的眼睛。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是泪。
他又哭了。
这次没擦。
让泪流下来,流过脸颊,流到嘴角。
泪是咸的。
咸得像血。
“哥。”
身后传来声音。
是小雨。
陆无尘转身。
小雨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药罐,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你怎么来了?”陆无尘问,声音有些哑。
“我听班主说,你在这里。”小雨走过来,把药罐放在桌上,“药买回来了。”
陆无尘看着她。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里有光。
有希望的光。
“哥,”小雨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脸上还没擦干净的油彩,“不疼。”
陆无尘愣住。
“什么不疼?”
“演小丑,”小雨说,“不疼。”
陆无尘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真正的笑。
不是小丑那种夸张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笑。
笑里有泪。
“嗯,”他说,“不疼。”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夜来了。
带着风,带着雨,带着无尽的黑暗。
可屋里,有一点光。
很小的一点光。
但足够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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