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柳眉手颤

灯。

戏台上永远不缺灯。

几十盏灯笼悬在梁上，把台上照得亮如白昼。光落在红毡毯上，落在绣金幕布上，落在戏子们的脸上。

也落在陆无尘脸上。

他站在侧幕，看着台上。

台上在演《思凡》。

一出旦角戏，讲的是小尼姑耐不住寂寞，逃下山去寻红尘。词是艳词，调是淫调，台下观众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出喝彩声。

演尼姑的是柳眉。

沧澜台的头牌花旦，嗓子好，身段好，扮相也好。一双眼尤其勾人，眼波流转间，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可今天，她的眼神有些飘。

陆无尘看出来了。

他看得太仔细，因为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破绽，等一个……答案。

柳眉在唱。

唱到那句“佛前灯，做不得洞房花烛”时，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抖。

台下人没看出来。

可陆无尘看出来了。

不但手抖，词也忘了。本该接“空帐里，独自眠”，她却停在那里，张着嘴，发不出声。

台下开始骚动。

“怎么了？”

“忘词了？”

“快唱啊！”

班主在台下急得跺脚，拼命打手势。可柳眉像是没看见，呆呆地站着，眼睛盯着台下某个方向。

陆无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台下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戴蓝帽子的人。

帽子很大，帽檐压得很低。但陆无尘认得，就是那个给他药，给他纸条，说“有人要杀你”的人。

蓝帽人也在看台上。

看柳眉。

虽然看不见他的眼睛，但陆无尘能感觉到，他在笑。

冷笑。

柳眉的嘴唇在颤。

终于，她回过神，接上了词。可声音已经变了调，干涩，嘶哑，像砂纸在磨木头。

台下有人起哄。

“下去吧！”

“换人！”

“唱的什么玩意儿！”

柳眉咬着嘴唇，继续唱。可手还在抖，抖得连水袖都甩不齐整。

陆无尘转身，走回后台。

后台很乱。

戏子们在换装，在补妆，在说笑。空气里满是脂粉味，汗味，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紧张的味道。

陆无尘坐在自己的妆台前，等着。

他知道柳眉会来。

一定会。

锣鼓声停了。

戏演完了。

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急。陆无尘抬头，看见柳眉走进来。她已经卸了妆，脸上素素的，白得像雪。可眼睛红红的，像哭过。

她看了陆无尘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恐惧，有哀求，有……警告。

然后她走到自己的妆台前，坐下，开始卸头饰。

陆无尘站起身，走过去。

“柳姐，”他轻声道，“你没事吧？”

柳眉的手顿了一下。

“没事。”她道，声音很轻。

陆无尘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

“擦擦汗。”

柳眉接过，擦了擦额头。可手还在抖，抖得连手帕都拿不稳。

陆无尘看着她。

看得很仔细。

看她的脸，看她的手，看她的……袖子。

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圈淤青，紫色的，新鲜的。不止一圈，有好几圈，新旧叠加，像戴过很多次镣铐。

“柳姐，”陆无尘的声音更轻了，“你的手……”

柳眉猛地缩回手，拉下袖子。

“没事。”她道，“练功时伤的。”

陆无尘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

柳眉低下头，继续卸头饰。卸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后台的人渐渐散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

灯很暗，只有妆台上的油灯还亮着。光晕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两个鬼魂。

“陆无尘。”柳眉突然开口。

“嗯？”

“你……”她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陆无尘没回答。

反问：“你知道些什么？”

柳眉的嘴唇又开始颤。

“我……”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红了，“因为说了，会死。”

又是这句话。

老钱说过，蓝帽人暗示过，现在柳眉也说。

说了会死。

可不说，就不会死吗？

陆无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陷进去了。陷进一个漩涡，一个黑洞，一个……逃不掉的命。

“柳姐，”他轻声道，“你手腕上的淤青，是怎么来的？”

柳眉的脸色更白了。

白得像纸。

“他们……”她的声音在抖，“他们绑我。每天晚上，亥时，巡更人来了之后，他们就会绑我。”

“谁？”

“我不知道。”柳眉摇头，“我只知道，他们穿黑衣服，蒙着脸。他们把我绑起来，带到……带到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柳眉的眼泪流下来了。

“一个……一个有很多水晶的地方。”她哽咽着，“水晶里……水晶里关着人。很多人。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人……在哭。”

水晶。

关着人。

陆无尘的心跳加快了。

他突然想起蓝帽人的话：“你娘只是睡着了，睡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梦里有什么？

是不是就是……水晶？

“他们带你去那里干什么？”陆无尘问。

“他们……”柳眉擦掉眼泪，可眼泪又流出来，“他们让我看。看那些人在水晶里哭，看他们挣扎，看他们……慢慢变成石头。”

变成石头。

陆无尘的手握紧了。

“为什么让你看？”

“因为……”柳眉的声音低得像蚊蚋，“因为我是‘戏魂’。”

戏魂。

两个字，轻飘飘的。

可落在耳朵里，重得像铁锤。

“什么是戏魂？”陆无尘问。

柳眉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苦，很惨。

“戏魂就是……”她道，“就是被选中的人。被选中……去演一场永远演不完的戏。”

永远演不完。

陆无尘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柳眉的眼神总是飘，为什么她的手会抖，为什么她会忘词。

因为她累了。

演累了。

演一场永远演不完的戏，谁都会累。

“柳姐，”陆无尘的声音很轻，“你……想逃吗？”

柳眉愣住。

然后，她哭了。

哭得很伤心，很绝望。

“逃？”她哽咽着，“往哪儿逃？他们无处不在。在台上，在台下，在梦里，在……在每一个角落里。”

她抓住陆无尘的手。

抓得很紧，很用力。

“陆无尘，”她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你也要小心。小心亥时，小心巡更人。他们……他们也在看你。”

陆无尘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看我？”

“因为……”柳眉的声音更低，“因为你也是被选中的人。”

被选中。

又是这三个字。

像三根针，扎进肉里，拔不出来。

“选中我做什么？”陆无尘问。

柳眉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他们叫你……‘戏眼’。”

戏眼。

戏魂。

听起来像一对。

可陆无尘觉得，不像。

他觉得，戏眼比戏魂更可怕。

因为眼是看的。

看什么？

看戏？看人？看……真相？

“柳姐，”陆无尘反握住她的手，“你知道我娘吗？林绣。”

柳眉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怪。

像恐惧，又像……怀念。

“林绣……”她喃喃道，“她……她是个好人。”

“你认识她？”

柳眉点头。

“她救过我。”她道，“很多年前，我被人欺负，是她救了我。她说……她说女孩子不该受这种苦。”

陆无尘看着她。

等着。

等她说下去。

可柳眉不说了。

她松开手，站起身。

“我该走了。”她说，“再不走，巡更人就来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

回头。

“陆无尘，”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如果你见到你娘，替我跟她说……谢谢。”

说完，她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无尘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很年轻，可眼睛很老。

老得像看透了世事，看透了生死，看透了……戏。

他拿起卸妆的湿布。

开始擦脸。

一点一点，擦掉油彩，擦掉粉，擦掉……伪装。

露出底下真实的脸。

真实的眼睛。

眼睛里有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在哪里？

爹是怎么死的？

戏魂是什么？

戏眼又是什么？

还有……亥时的巡更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擦完脸，站起身。

走出后台，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了。

没有星，没有月，只有厚厚的云。

云层很低，低得像要压下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无尘抬头，看着天。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淡，很冷。

“亥时。”他轻声说，“我等着。”

声音飘散在风里，像一声誓言。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