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蓝帽子

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在夜色里织成一张网，网住了整座城。街上的灯笼在雨里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光里有影子匆匆走过，像水底的鱼。

陆无尘坐在破屋的桌前。

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包药粉，一柄木剑，一张纸条。

药粉是深褐色的，在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木剑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干成暗红色的一抹，像一道疤。纸条上写着两个字：“逃”。

逃。

往哪里逃？

他不知道。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哗哗的，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陆无尘盯着纸条上的字，看了很久。

字迹是母亲的。

他认得。

七年前那场雨夜之前，母亲常常教他写字。她说，字是一个人的魂，写得正，魂就正。

母亲的字很秀气，但很有力。每一笔都像刀刻的，深深刻进纸里。

就像这张纸条上的“逃”字。

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陆无尘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字。

纸很粗糙，字是刻上去的。指尖能感觉到笔划的凹痕，一道一道，像伤口。

突然，他停下了。

手指停在“逃”字的起笔处。

那里有一点暗红。

是血。

很小的一个点，不仔细看看不见。但在油灯下，那点红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陆无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纸条凑到灯下，仔细看。

血点很新鲜，还没有完全干透。顺着笔划的方向，有一条极细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笔尖划破了纸，也划破了手指。

母亲的手受伤了？

什么时候？

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脑海。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二，三。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收起纸条，放进怀里。然后拿起木剑，再次仔细看那螺旋状的木纹。

木纹很怪。

一般的木头，纹理都是直的，或者略微弯曲。但这柄剑的木纹，是完整的螺旋，从剑柄到剑尖，一圈一圈，像水面的涟漪。

他想起虎口那道疤。

疤的走向，和木纹一模一样。

这绝不是巧合。

陆无尘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母亲的画，画上是梅树和两个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触摸画上的梅花。

梅花有五瓣。

每一瓣的形状都很特别——不是普通的圆形，而是略带螺旋。

和木纹一样。

和疤一样。

陆无尘的手停在半空。

他突然明白了。

木纹，疤，梅花，都是同一个图案。

一个螺旋。

这个螺旋，一定有什么意义。

可意义是什么？

他不知道。

窗外的雨声里，突然混进了别的声响。

是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一步一步，踩着雨水，向破屋走来。

陆无尘转身，走到门边。

他没有开门，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门外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三息之后，敲门声响起。

三下。

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陆无尘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戴蓝帽子的人。

帽子很大，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帽檐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

“又见面了。”蓝帽人道。

他的声音还是很怪，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陆无尘看着他：“有事？”

蓝帽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灰色的，很旧，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他递过来，布包在雨里微微晃动。

“给你的。”他道。

陆无尘没接：“是什么？”

“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陆无尘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接过布包。

布包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他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柄木剑。

剑尖滴血。

血滴成字：“逃”。

和母亲留下的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陆无尘抬起头，看着蓝帽人。

蓝帽人帽檐下的嘴角，似乎勾了勾。

“你娘给你的？”陆无尘问。

“不。”蓝帽人道，“是你娘给我的。”

陆无尘的手握紧了纸。

“我娘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蓝帽人说，“至少，比这里安全。”

“她还活着？”

蓝帽人笑了。

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活着？”他道，“什么叫活着？呼吸是活着？心跳是活着？还是……记得自己是谁，才叫活着？”

陆无尘沉默。

雨越下越大，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门前形成一道水帘。水帘后面，蓝帽人的身影变得模糊，像水里的倒影。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无尘问。

蓝帽人向前走了一步。

雨水打在他的帽檐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水花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我想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耳语，“你该走了。离开这座城，越远越好。”

“为什么？”

“因为有人要杀你。”

“谁？”

蓝帽人摇头：“我不能说。说了，你和我都会死。”

陆无尘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蓝帽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雨声都仿佛停了，久到时间都凝固了。

然后，他轻轻道：“因为……我欠你娘一条命。”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陆无尘叫住他，“我娘……她长什么样？”

蓝帽人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她很美。”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痛苦，“美得像梅花。开在最冷的冬天，死也要死得干干净净。”

陆无尘的心猛地一紧。

“她是怎么……死的？”

蓝帽人转过身。

帽檐下，陆无尘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

蓝色的眼睛。

在雨夜里，那双眼蓝得像深海，深得看不见底。

“她没有死。”蓝帽人轻声道，“她只是……睡着了。睡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梦里没有雨，没有血，只有梅花。无数的梅花，开在雪地里，白茫茫的一片。”

陆无尘的手在发抖。

“她在哪里？”

“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蓝帽人道，“除非……除非你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打破那个梦，强到可以把她从梦里拉出来。”

“多强？”

蓝帽人笑了。

笑声很冷，冷得像冰。

“强到……可以斩断所有写好的戏。”他说，“强到……可以改写自己的命。”

说完，他转身，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吞没了他的身影，像水吞没了一颗石子。

陆无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看着蓝帽人消失的方向。

雨还在下。

哗哗的，像无数人在哭。

他关上门，走回桌边，把纸摊开。

纸上画着的木剑，和他手里的木剑，一模一样。剑尖滴血，血滴成“逃”字。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

一张是母亲留下的，一张是蓝帽人给的。

笔迹一模一样。

纸的质地也一模一样。

就连那个小小的血点，都在同一个位置。

这两张纸，是同一时间写的。

用同一支笔，同一种墨，同一个人。

陆无尘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雨夜，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女人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字。她的手在抖，笔尖划破了纸，也划破了手指。血渗出来，滴在纸上，形成一个红点。

她写了两个字：“逃”。

写了一遍，又写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折好，一张塞进木剑，一张交给蓝帽人。

做完这一切，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雨。

雨很大，大得看不见远方。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是泪？

还是别的什么？

陆无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在那一刻，一定很绝望。

绝望到只能用这种方式，给他留下最后的讯息。

逃。

往哪里逃？

怎么逃？

他睁开眼睛，拿起那包药粉。

药粉是深褐色的，散发着诡异的香味。陈掌柜说，这药里有蓝罂粟，能让人忘记痛苦，也能让人变得痴傻。

蓝帽人说，这是给小雨的药。

能让她撑三天。

三天之后呢？

陆无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做一个选择。

逃，还是留？

逃，也许能活。但小雨怎么办？她的病，需要钱，需要药。逃了，这些都没有。

留，也许能拿到那一百两银子。但蓝帽人说，有人要杀他。留下来，可能就是死。

死。

这个字很轻，但很重。

重得像一座山，压在他的心上。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天快要亮了。

陆无尘站起身，走到床边。小雨还在睡，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脸很烫，像火在烧。

“哥一定会治好你。”他轻声道，“一定。”

说完，他转身，走出破屋。

天边已经泛白，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映着微光。空气很冷，冷得刺骨。

陆无尘走在街上，脚步很稳。

他的手放在怀里，握着那柄木剑。

木剑很冷，冷得像冰。

但他握得很紧。

紧得像握住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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