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三十两

夜雨。

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滴下来，一滴，两滴，三滴……在泥地上汇成一个小水洼。

水洼里映着半截蜡烛的光。

陆无尘坐在床沿，看着水洼里的光晃动。他的手里捏着那个布袋，布袋里的银子很沉，沉得像块石头。

床上的小雨翻了个身，轻轻咳嗽。

咳嗽声很轻，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陆无尘心上。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小雨的额头。

烫。

像火在烧。

“哥……”小雨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涣散，“药……药快没了……”

陆无尘点头：“明天去买。”

“贵吗？”

“不贵。”

小雨笑了。她的笑很浅，像水面的涟漪，一晃就散了。

“哥，你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陆无尘摇头：“没有。”

“你骗人。”小雨道，“你有心事的时候，右手拇指就会一直摸那道疤。”

陆无尘低头。

他的右手拇指，果然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虎口的旧疤。

疤是七年前留下的。那夜他躲在米缸里，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断刀。刀是父亲的刀，断了，只剩半截。他握着，握得太紧，刀刃割破了虎口。

血流了很多。

可他没松手。

因为他记得母亲的话：“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所以他握着断刀，听着外面的惨叫，听着刀剑交击，听着雨声混合着血的声音。

直到一切都静下来。

静得可怕。

他爬出米缸时，手里还握着那半截刀。刀柄上的血已经干了，和他的血混在一起，在虎口结成了痂。

后来痂掉了，留下了这道疤。

一道永远褪不掉的疤。

“睡吧。”陆无尘轻声道，“明天还要早起。”

小雨闭上眼睛，很快又睡着了。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断。

陆无尘坐回桌边，把布袋里的银子倒在桌上。

三锭银子。

每锭十两。

三十两。

他盯着银子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柄木剑。

剑刃上的血渍还在。在烛光下，那抹暗红显得格外刺眼。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

血已经干了。

干得发硬。

他突然想起什么，把木剑凑到烛光下，仔细看那螺旋状的木纹。

木纹的走向……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看虎口那道疤。

疤的走向，和木纹的走向，竟然一模一样。

都是从左到右，先向上再向下，形成一个螺旋。

一个完全相同的螺旋。

陆无尘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巧合。

世上没有这样的巧合。

他把木剑和手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又看。烛火跳跃，影子在墙上晃动，像鬼魅在跳舞。

窗外的雨还在下。

滴滴答答，像谁的脚步声。

陆无尘突然站起身，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母亲林绣留下的。画上是一树梅花，梅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是父亲陆怀远，女人是母亲林绣。

画是母亲亲手画的。她说，这是她和父亲初遇的地方，在城外的梅林，那天下着雪，梅花开得正好。

陆无尘看着画，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画摘下来。

画框的背面，贴着一张纸。纸已经泛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尘儿，若你看到这行字，说明你已经长大了。记住，你姓陆，你是陆怀远和林绣的儿子。永远不要忘记。”

字迹是母亲的。

和那张写着“逃”的纸，同一个笔迹。

陆无尘的手指抚过那些字。

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写的。刻得很深，像要刻进骨头里。

他把画重新挂好，走回桌边。

银子还在桌上，白花花的，刺眼。

木剑也在桌上，红黑的，诡异。

他坐下，闭上眼睛。

三息之后，他睁开眼，把银子收进布袋，把木剑塞进怀里。

然后吹灭了蜡烛。

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雨声，和黑暗中轻微的呼吸声。

陆无尘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在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开始了。就像戏台上的锣鼓，一旦敲响，就必须唱下去。

唱到落幕。

或者，唱到死。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渐渐小了。

天快要亮了。

陆无尘站起身，走到门边，轻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戴蓝帽子的人。

帽子很大，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陆无尘认得他，是账房里的那个人。

蓝帽人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药。”他道，“给你的。”

陆无尘没接。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蓝帽人的声音还是很怪，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小雨的病，寻常药治不好。这包药，可以让她撑三天。”

陆无尘盯着他：“代价是什么？”

蓝帽人笑了。

笑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显得格外诡异。

“代价？”他道，“代价就是你后天必须演好那场戏。惊鸿楼的贵人，不喜欢看砸了的戏。”

陆无尘沉默。

许久，他伸手接过油纸包。

药很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陆无尘问。

蓝帽人转过身，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

“我们？”他轻声道，“我们只想让戏更好看。”

说完，他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晨雾里。

陆无尘关上门，走回桌边，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三包药。药粉是深褐色的，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味。香味很浓，浓得让人头晕。

他包好药，放进口袋。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柄木剑，再次仔细看。

木纹，血渍，螺旋。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再看虎口那道疤。

一模一样。

绝对的一模一样。

这柄木剑，和他手上的疤，一定有什么联系。

可联系是什么？

他不知道。

窗外传来鸡鸣。

天亮了。

陆无尘收起木剑，走到床边。小雨还在睡，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哥一定会治好你。”他轻声道，“一定。”

说完，他转身走出破屋。

屋外的雨已经停了。地面上积着水，水洼里映着灰白的天。空气很冷，冷得像刀。

陆无尘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很轻。

他要去药铺。

不是买药，是问药。

他要问问，那包深褐色的药粉，到底是什么。

药铺在街角。门板还没卸下，但门缝里透出光。

陆无尘敲门。

三下。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头，姓陈，是药铺的掌柜。陈掌柜看到陆无尘，愣了一下。

“这么早？”

陆无尘没说话，拿出那包药粉。

“这是什么药？”

陈掌柜接过，打开，闻了闻。他的脸色变了。

“这药……你哪来的？”

“别人给的。”陆无尘盯着他，“是什么药？”

陈掌柜的手开始发抖。

“这药……这药里有一味……叫‘蓝罂粟’。”他声音发颤，“西域来的，能止痛，也能……也能让人忘记痛苦。”

“忘记痛苦？”

“对。”陈掌柜道，“吃了这药，再疼的病，也不觉得疼了。因为……因为连疼都忘了。”

陆无尘接过药包，重新包好。

“能治心脉的疾吗？”

陈掌柜摇头：“不能。它只能让人忘记疼，不能治病。而且……吃多了，会上瘾。人会变得痴痴傻傻，什么都记不住。”

陆无尘点头。

“谢谢。”

他转身要走。

“等等。”陈掌柜叫住他，“这药……是谁给你的？”

陆无尘回头：“怎么了？”

陈掌柜的脸色更白了。

“三年前……城东李家的儿子，也是得了怪病，有人给了他一包这样的药。”他颤声说，“他吃了，病是不疼了，可人也傻了。后来……后来他跳了井。”

陆无尘的手握紧了药包。

“为什么跳井？”

“因为……”陈掌柜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因为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爹娘，忘了所有的事。他说，他活在一个空荡荡的梦里，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陆无尘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晨风吹过，吹起他的衣角。

衣角上沾着昨夜的雨，湿漉漉的，冷得像冰。

“谢谢。”他又说了一次，转身走了。

走在渐渐亮起的街上，陆无尘的手紧紧攥着那包药。

药很轻，可他觉得重。

重得像个枷锁。

走到巷口时，他停下了。

巷口的墙上，贴着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柄木剑，剑尖滴血。血滴成字：

“逃”。

和母亲留下的那张纸，一模一样。

陆无尘伸手，把纸撕下来。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今晚亥时，镜湖西，梅树下。一个人来。”

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陆无尘把纸揉成一团，握在手心。

握得很紧。

紧得指甲陷进肉里。

他抬起头，看着渐渐亮起的天空。

天是灰白的，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是吗。”他轻声道。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发出轻微的声音。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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