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脱困

方天赐撑起身子，浑身湿透，衣物冻结成铁甲般僵硬。他抹去脸上冰碴，喘息如刀割，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地下冰窟，穹顶垂落着森白冰棱，宛如巨兽獠牙。水流在此放缓，绕过巨石分成两股，悄无声息地滑入幽暗的裂隙深处。

洞内死寂，唯有水滴自穹顶坠落，敲在冰面，声声如磬。方天赐尝试着站起，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全身骨头就像全部碎裂后又被强行拼合，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剧痛。

他倚着狼尸缓了口气，开始检查随身装备：猎刀在狼腹内没找到，应该是被激流冲脱的，倒是靴筒里的短匕还在，怀里贴身藏着的火折子现在也不能用了，包裹着它的油布已经湿透了，火绒也浸了水，打不出半点火星。

方天赐低咒一声，将匕首咬在齿间，双手颤抖着撕掉外面的皮袄和皮裤。现在穿着湿透的皮衣只会加速体温流失，他必须尽快脱身。

现在没有火可用，不过头顶的冰棱倒悬，散发出的幽光倒是把洞窟映照得不阻碍视线。他环顾了四周，发现这片地下空间远比想象中开阔，岩壁上凝结着厚厚冰层，细沙铺满地面，一直延伸至黑暗深处。

他拖着僵硬的身躯向黑暗处摸索而去，每一步都在沙地上留下湿漉漉的血痕。顺着沙地的倾斜缓缓下行。

越往深处，寒意反而略减，等他沿着结冰的岩壁绕行了一段曲折的冰道后，地势豁然开阔，眼前竟出现一片地下热潭，水汽氤氲，白雾浮腾，而热潭顶部，则是一个井口般的圆形天窗，透下一道天光直射而下，如银柱般落在蒸腾的水雾中央。

方天赐怔在原地，不过身上刺骨的寒意还是让他立马脱下剩余的湿衣，蜷身踏入温热的水中。水没至胸口，寒意渐退，颤抖的肌肉开始松弛。

而水雾缭绕间，他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那大大小小的剐蹭伤口竟在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愈合起来。甚至连断裂的指甲边缘都泛出粉嫩新肉，皮下如蚁行，酥麻中带着微痒。本来有些移位的内脏，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的剧痛，此刻也正悄然归位。

他心知这绝非寻常温泉水，心里不由得暗自庆幸自己误打误撞竟入宝地，还真是绝境逢生。他缓缓闭上眼，任温泉水包裹全身，意识在疲惫与警觉间浮沉。

水波轻漾，他的意识开始沉入一片混沌的暖雾，仿佛重回母胎。慢慢地，呼吸拉长，心跳与水波同频。就这么沉了下去，连指尖的知觉也一并融化在水里。缓缓地沉入了温泉水的深处。

等到方天赐沉到了水底，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他的身体无意识的向着热谭的中心漂移，仿佛被某种隐秘的水流牵引。等到他真的被推至天光正下方的水底中央时，一具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正缓缓从光柱中浮起，与他相距不过三尺。

人形轮廓通体泛着青白微光，似由水汽凝成，又似冰晶雕琢，眉目模糊，他端详着方天赐，半晌，才放出一声幽幽的叹息，如风过空穴，直透骨髓。

“太弱了！”人形轮廓自言自语，不过，他还是伸出一只半透明的手，指尖触及方天赐的额头。

“我没得选了，万年过去，就你这么一个活物跌入此间。不过凡事往开处想，至少你是人，不是那些灵昧未开的畜生，那就你吧。”指尖触碰的瞬间，方天赐猛然抽搐，一股灼热自眉心炸开，沿脊椎奔涌而下。

他猛然睁开双眼，看到一个更加模糊的人影在水中晃动，一只手指正戳入他眉心，却无痛感，唯有滚烫的洪流倾注而下，似有无数碎影在脑中冲撞、重组。

记忆的碎片如冰棱刺入脑海——某些奇特的修行口诀纷至沓来，跟他前十五年的记忆截然不同，却仿佛本就属于他。

这些奇怪的东西在意识深处自行排列、流转，如星轨运转，渐渐嵌入识海。眉心灼热渐转为清凉，如寒泉浸润干涸的河床。而那道本就模糊的人影，轮廓开始寸寸崩解，化作缕缕白气消散于水中。

方天赐终于拿回了身体的控制权，这才发现他现在就在水底，但却丝毫没有窒息感，身体的每一个汗毛孔都在贪婪地吞吐着水中的灵气，仿佛这具躯壳正被重新锻造。

脑子里多了很多以前不懂的修行方式，跟他过往的认知全然不同，却如烙印般深深刻入脑海。他开始尝试用他师父教他的吐纳法去引导体内真气，更离奇的一幕发生了——真气激荡在体内，但运行方式与脑海中新生的口诀完全契合，却与师父教他的格格不入。

体内的真气如叛逆的溪流，挣脱旧有经脉的束缚，沿着陌生而精准的轨迹奔涌。自海底会阴直冲头顶百会，一路破关过阙，最终在泥丸宫汇聚成漩。而后再过脊柱返流至尾闾，最终回归会阴，形成一个完美闭环。

先天之境！真气能在体内自成周天循环，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先天之境！可这并非师门传承的周天，而是那神秘口诀所化的全新路径。但不管怎么说，他确实达到了先天之境。这是他师父穷极一生也未踏足的境界。

下面该怎么修炼，他那位一年前亡故的师父从未提及，因为那是那位老猎人也没有企及的境界。但如今，方天赐已了然于心。新生的真气如活蛇般在经脉中游走，在运转了俩个周天之后，在海底会阴处形成了一个小漩涡，缓缓牵引着周身灵气向四下再次散去。

这次，不再走小周天，而是如根须蔓延，渗入四肢百骸。方天赐感觉到每一寸骨骼都在鸣响，真气如潮水般冲刷着骨髓深处，这应该就是师父提及的萃骨境。

骨骼的震颤逐渐化作嗡鸣，血肉随之轻颤，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晶体在血脉中生长、蔓延。直到在周身的经脉穴位都走了一遍，才重新在身体的七个位置凝成气旋。

七处气旋缓缓旋转，分别在头顶、眉心、咽喉、心口、肚脐、下体、海底处凝结。气旋每转动一圈，经脉也跟随着律动一缩一胀，如同呼吸。

方天赐猛然睁眼，这已经不是萃骨境了，这是凝脉境！七脉轮如星图初成，彼此以无形丝线勾连，最终在七个气旋中央，生出一点幽光，如星火般明亮。

等那星火都闪亮起来，又骤然向内坍缩，凝成一颗晶莹的内丹，悬于气旋中央，方天赐的真气才再次散落在四肢百骸，温润流转。

这时候，方天赐这才发现，小温潭里的水已经下降到露出他的头在水面之上了。而身体的毛孔还在贪婪地吞吐着水汽，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吸。

这时候，他脑中也闪过了自己现在的状况，知道了他所修习的是什么功法了。

《太初七脉轮》——在身体里养出七个脉轮，人之七魄在脉轮中央生成。其中，天冲魄在顶轮，灵慧魄在眉心轮，气魄在喉轮，力魄在心轮上，且同时与双手心和双脚心相连。中枢魄在脐轮，精魄在生殖轮，英魄在海底轮。七魄俱全，脉轮自转，神功自成。

七魄归位，方天赐只觉识海清明，仿佛有星河在脑中流转。这时候，潭水还在下降，而潭水的下降，则伴随着他体内的七个脉轮缓缓转动，增大。每转一圈，脉轮便扩张一分，如同吞纳天地微光。

水位持续下降，露出布满青苔的石壁，方天赐开始盘坐在潭底，双手结印胸前，脊椎如龙拱起，七轮同步旋转，牵引着潭水向他体内汇流。

今天的奇遇太神奇了，方天赐已经无暇去思索其中的缘由了。

现在的他，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水潭，又莫名其妙的获得了这门古老传承，就这么莫名其妙的烙印在识海深处，如同跟随他与生俱来的记忆一般。

他现在的修炼不过是顺应本能。但这份本能确让他直接就超越了先天境。

先天境就到凝脉，再往后没人知道是什么了，他那亡故的师父说过——先天境是武人的极限，再向上就是能在体内孕育出灵胎，那就不是武者的范畴了。那是修者的领域。

整个北境冰原，只有大雪山上有修者的宗门。

大雪山高耸入云，终年积雪，凡人都不能触及山腰以上。而大雪山的修士，就是北原的天！

他们平时不履于尘世，但所有的北境部族都向其供奉，大雪山的弟子下山后，在整个北原出口成敕、言出法随。对于他这种在北原荒野求活的猎人来说，是终生都见不到的传说。

而如今，体内的七个脉轮如星环列，提示着他已经踏入了修者之境。

潭水已经降至膝下，却再没了温热的灵动，变成了普通的冰凉。这时候，潭水里已经没了灵炁，残余的寒意顺着足底攀爬，虽然无法侵入他的经络半寸。也让他打了个寒颤。

这下从极境中坠回凡尘，让他清醒过来。双足点地，一股灵力从足下升起，带着他向高空腾跃而起。

这一跳，竟然跳了十多丈高，把方天赐自己都吓了一跳！再他力乏下降之时，他于半空轻舒双臂，如鹰旋身，灵力流转周身百骸，竟凭空凝滞住了，悬停半空。

他凌空而立，脚下是幽暗的寒潭，水如墨，倒映着他悬停的身影。方天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的控制身体下落，双足轻点潭面，涟漪未散，人已掠至岸上。

潭水已接近枯竭，方天赐想不清楚为什么那么一大潭温泉水会莫名其妙的进入自己体内，但体内那七个脉轮却愈发清晰，提示着自己正缓缓吞吐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机，每一次明灭都牵动周遭气流微颤。

他清楚自己已不再是那个匍匐于风雪中求生的猎人，而是踏破凡俗桎梏的修者了。

只不过这力量来得太快，快得让他心里更加不安。他清晰的记得自己清醒的那刹那，看到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用手指轻轻点在他眉心！

现在人形消失了，但自己却莫名掌握了《太初七脉轮》，应该是那个人形没有消失！应该是在他的体内了。

“那现在这具躯体还是我吗？”方天赐不禁……喃喃自语，苦笑一声，对着自己提出了疑问：“你到底是谁啊？你要干什么啊？”

得不到任何的回应，除了《太初七脉轮》，他没得到任何其他的记忆。

方天赐决定不再想这事了，境界的提高是实打实的，而他现在也没死，这还不够吗？北原的猎人，每天想到的都是如何活过下一个风雪夜，而非追问灵魂的来处与去向。

现在，他最该想的是如何从这里出去！

头顶的天井是条出路，但太高了，他还不会飞，出不去。于是他辗转回到了开始上岸的地方，甚至用匕首把狼尸给解剖了，得到一张银狼皮，这东西可是能卖好价钱的。

遗憾的是，这头妖化的银狼皮虽完好，却无妖丹——不是每个妖化之兽皆能凝丹，这让方天赐心里生出了些许的惋惜。

然后他开始思索脱困的方法。

水潭上方是肉眼看得到的唯一出口，就是太高了，巨石后面的地下暗河是另外一条出口，只要是暗河总会通向外界，只是不知流向何方，还有多远。

思量半天，他还是决定探一探暗河。因为他发现自己如果在水下运行《太初七脉轮》，可以不需要呼吸，这在潭水里就得到过证实了，于是，他深吸一口气，用银狼皮把自己的衣服打成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就这么纵身跃入幽暗水道。

水流湍急而冰冷，暗河深处幽暗无光，但当他运转七脉轮时，灵力在他周身流转，竟然形成了一层薄如蝉翼的光晕，将水隔绝在外，这越发让他相信了自己从暗河脱困的方法是正确的。

当方天赐看到幽暗水面上方泛起微光的时候，他来到了一片大湖之中，等他浮出水面，看到的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天地——湖面如镜，头顶骄阳似火，灼热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湖面蒸腾的水汽里浮漾着细碎金鳞。而大湖四下，竟然是一片广袤无垠的黄沙戈壁。只有湖岸边上，散布着一圈幽绿的贴地苔藓，四下苔藓边缘，有些矮小的胡杨树，虬根裸露，如铁铸般嵌进沙土。

方天赐不由得再次喃喃自语道：“这还是……北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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