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猎杀

北原的寒风像刀锋般割过脸颊，夹杂着冰碴与雪粒抽打着方天赐皴皱的脸。他伏在雪窝里，睫毛结满霜花，盯着百丈外的狼群踪迹。

七八条灰影在雪原上缓缓移动，为首的巨狼鬃毛如银戟倒竖，琥珀色瞳孔闪耀着幽冷的光，死死盯着眼前的一只僵死的黄羊。

狼并不是纯粹的食腐动物，但遇到送上门的猎物，尤其是在冰天雪地的严冬，也不会拒绝这难得的血食。

但这群狼却并未靠近，仿佛嗅到了空气中潜藏的危险气息。在狼族首领的示意下，群狼呈扇形散开，利爪刨开积雪，没发现陷阱的痕迹，唯有几缕被冻僵的草茎微微外露。巨狼低伏身躯，鼻翼翕动，在分辨着风中传来的细微气息。

方天赐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埋进雪窝。虽然他觉得在这么远的距离下，那群狼不可能嗅到他的存在，但他还是下意识地闭上了鼻子和嘴，唯恐一丝热气溢出，惹起狼群的警觉。

今天是个难得的艳阳天，阳光斜照在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如果不是方天赐天赋异禀的视力，这么强的反光足以刺伤他的双眼了。在这种情况下，狼群的视线同样受限，但它们依赖的从不只是眼睛。它们敏锐的听觉与嗅觉在寂静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风向每一丝颤动。

在这场不对等的对峙中，方天赐唯一的优势就是那只加了料的黄羊——黄羊身体里有可以让狼群短暂麻痹的毒饵，无色无味，溶于血肉。只要狼群吃了那只黄羊，毒性便会随血肉渗入它们的腹中，不出片刻，动作将迟缓如陷泥沼。

但最大的难题在于，要狼群一起吃下那只黄羊的可能性并不高，在北原生存的狼群，每一群都有极高的警觉与森严的等级秩序。一哄而上的场面极少出现——总有一只狼会率先试探，那等到药性发作时，放倒几只狼都是随缘的。

果然，头狼一声低嗥，其中一只灰狼缓步向前，动作谨慎如踏薄冰，鼻尖几乎触到黄羊冻僵的皮毛。它并未立刻撕咬，而是侧耳倾听，仿佛在确认猎物死亡的真实性。

等到那灰狼终于张开獠牙，咬破黄羊腹腔以后，头狼的低嗥再次响起，另外一只灰狼也快步趋前，开始撕扯那只黄羊。

“妈的！”方天赐在雪窝里暗骂一声，这是一群谨慎得到极点的畜生，连进食都要轮班，看来今天要有一场恶仗了！他开始收紧右手，五指缓缓握上猎刀的鹿皮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幸运的是——在第三只狼进场后，毒性还没发作，而头狼已经等不及了，他长啸一声，发出信号，所有的狼开始争先恐后地扑向黄羊残躯，撕咬、吞咽，喉间滚出低沉的呜咽。

而在所有的狼都陷入饕餮后，第一只狼突然踉跄了一下，前肢一软，猛地栽进雪里。紧接着是第二只，这时候，头狼察觉到了异样，向天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嗥叫，所有的没倒下的狼瞬间停止撕咬，跟随头狼的指令猛然后撤，随后转身向雪原深处窜去。

方天赐知道已经不能等了，他猛地从雪窝中弹起，动作迅疾如猎豹，急冲向那些逃窜的狼群。皑皑的白雪在脚下迸溅，寒风割面如刀。方天赐在雪地上疾驰，并不比逃窜的狼群慢上多少。

师父曾经跟他说过——他现在的轻功虽然还达不到踏雪无痕，但在雪上的速度也跟雪狼不相上下了。这是后天境的极致，在他踏入萃骨境之前，不会再有更快的可能了。

在随手斩杀了倒地的两只狼后，面对四散逃窜的狼群，方天赐想都不想，就把目标锁定在了头狼身上。

那头狼体型巨大，通体银灰，脊背如覆霜刃，很像已经妖化了头狼。且不说那身巨大的、锦缎似得的银灰皮毛能卖出一群狼的价钱，要是万一那畜生真的妖化了，被他取到妖丹，杀了它一个，自己十年的吃穿用度都足够了。

寒风卷着雪粒抽打在脸上，方天赐的目光却始终钉在那道银灰色的影子上。银灰色的影子在雪雾中忽隐忽现，四蹄踏动如风，竟在深雪中划出浅浅的滑痕。方天赐咬牙提速，肺叶如风箱般剧烈抽动，每一步都踩碎浮冰般的雪壳。他右手已抽出猎刀，刀身泛着寒光，刃口在雪光下散发着刺眼的银芒。

前面的狼影突然一阵踉跄，前爪在雪地上划出两道凌乱的沟痕，速度开始慢慢的变缓了下来，方天赐心中大喜，知道毒性终于发作了。他压低身形，如离弦之箭般逼近，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急促而深陷的足印。

距离迅速缩短，那头狼虽仍强撑奔逃，但步伐已显凌乱，每一次跃起都比前一次更低。

终于，它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死亡气息，猛然扭头，不再向前狂奔，血红的双眼暴起凶光，獠牙外露，喉间向方天赐滚出低沉的咆哮。

困兽犹斗，说得就是这头银灰色的巨狼。

它弓起健硕的脊背，积雪从鬃毛间簌簌滑落，宛如披着一袭霜氅。方天赐收住脚步，猎刀横于身前，刀尖轻颤，映着雪光与狼瞳中的血色。

头狼瞳孔缩成两点寒星，前爪深陷雪中，猛然发力扑来。方天赐侧身避让，刀光如电掠出，划过狼腹，带起一串猩红血珠。雪地上顿时绽开数朵刺目的红梅。

巨狼吃痛，翻滚数圈后踉跄站起，腹间血染银灰，喘息如破风箱。它低伏身躯，血在腹下滴落，在雪面蚀出细小焦痕——血凝出缕缕青烟，果真已生了妖骨了。

方天赐瞳孔微缩，握刀的手更紧了几分。那焦痕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雪粒遇之即融，腥气随风弥散，腥气中竟裹着一丝甜腻，似腐肉又似药香。

“不好，它在散毒！”巨狼虽然受了伤，但那留下的血里也同时带走了黄羊的毒素，一旦毒随血出后，一只妖化的头狼对付他一个后天境巅峰的猎人，哪怕是受了伤也是绰绰有余的。

方天赐不敢再等了，一声暴喝，身形骤起，如鹰隼扑兔般直掠向前。刀光再度亮起，这一次却不是劈砍，而是自下而上斜挑——专取咽喉与前肢联结的软肉。

巨狼一低头，竟然不再躲闪刀锋，而是直接用坚硬的额骨撞向刀刃，刀砍在额骨上发出“铮”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方天赐的刀被震得几乎脱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滑入袖中。

而那只巨狼的头颅上，竟只留下一道浅白的划痕。方天赐转换刀势，再次向巨狼的前肢砍去。巨狼前爪猛然上扬，在避开刀锋的同时向方天赐的双肩抓去，同时，血盆大口猛然合拢，直咬向他咽喉。

方天赐等得就是这个机会，手中刀猛然脱手，如电射出，射向巨狼腹部其尚未闭合的伤口。刀锋没入旧创，巨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本应咬向方天赐咽喉的血口骤然停在半空，脖颈青筋暴起，四肢剧烈抽搐。

当巨狼重重的砸落在地，激起一片雪尘时，方天赐没有犹豫，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刃，寒光一闪扎向巨狼咽喉。

短刃扎入咽喉三寸，狼血顺着刃槽喷涌而出，巨狼的惨叫戛然而止，只剩喉咙里咯咯的轻响，身体剧烈抽搐渐缓，双目仍圆睁，但目光已经涣散，没了生机。

方天赐长吐一口气，拔出短刃，放进靴筒，伸手去掏巨狼腹中的猎刀。

然而，就在他低头掏刀的瞬间，异变骤生——他和狼所在的雪地突然塌陷，碎冰与积雪轰然下坠，露出一道幽深的冰隙。方天赐重心全失，只能本能地抱住巨狼尚温的躯体，就这样，一人一狼双双坠入黑暗。

黑暗如墨汁般涌来，寒气刺骨，下坠之势急如落石。方天赐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觉得身前的巨狼尸体突然剧烈一震，砸在了一块冰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一阵让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冰面皲裂的声音接连响起，身下冰层如蛛网般蔓延开裂，“轰”得一声，冰层彻底崩塌，方天赐带着巨狼残躯坠入深深的冰河。

河水如刀，刺入骨髓。方天赐在激流中猛然睁眼，只看到一片黑暗。他还想挣扎，却被湍流裹挟着向前冲去，方天赐只能在刺骨的寒流中屏住呼吸，随着激流在冰层下蜿蜒穿行，暗流如怒龙撕扯着他每一寸筋骨。头顶冰层幽幽泛着冷光，四周是无边的漆黑与死寂，唯有水流在耳畔咆哮如鬼语。

方天赐的四肢这时已冻得失去知觉，就像木头般僵硬，慢慢的整个人失去了意识，只是如同溺亡者都会抓紧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抱住狼尸，随波逐流的向前漂去。

当方天赐再次恢复意识时，触手之处已非流动的河水，而是一片细软的寒沙，他抬头一看，头顶冰层消失，一块巨大的岩石横亘在面前，巨狼的尸体被卡在岩缝间，半浸于水，坚硬的头颅已经被撞得凹陷碎裂，脑浆混着黑血缓缓渗出。

而他，则是身体抵在巨狼软腹上，借着这血肉抵挡住了巨大的冲撞，被幸运的甩在了这片缓流的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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