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黄沙城

黄沙城是一座矗立在黄沙腹地的孤城，黄土垒成的城墙斑驳皲裂，却因地处山坳之中，常年避开了沙暴正面侵袭，得以在风蚀中顽强存续。

城中水井林立，用暗渠相连，沟通着三十里外的白水湖，人们就用暗渠里的水灌溉农田，在这个千里沙海中仅有躲避风沙的不毛之地滋长出青翠的麦田，孕育出千里沙海的一方桃源盛景，养活了黄沙城中上千户百姓。

由于黄沙城是千里黄沙中的唯一绿洲，穿梭沙海的人都会选择这里暂避风沙，休整补给，久而久之，黄沙城便成了商旅必经的歇脚地与驼队补给站。

晨光初染城楼时，驼铃摇碎薄雾，茶香混着烤馕热气氤氲街巷。北境特有的皮草、药材连同南疆而来的茶砖、盐粒等所有货物混杂着在青石板上堆叠成山，商贩们操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口音讨价还价，铜钱与银锭在粗茧手掌间清脆碰撞——这方寸之地，最终成了沙海中唯一的繁华宝地。

方天赐一脸茫然的走进黄沙城，一身破烂的皮衣皮裤在当空烈日下显得如此的格格不入，身为北原雪地冰川上长大的猎户，他从未见过如此灼热的空气，也从未见过如此稠密的人间烟火。

不过黄沙城的名字他倒是知道的——他们北原猎户的皮草总要从商人手里才能换得盐、铁器与粗布、茶砖……而黄沙城，就是离他的故乡雪风岭最近的商埠。只是，这个最近的商埠，也是隔着十多个山梁与百余里的滚烫沙海，足足三百里路了。

我竟然从地下暗河漂了三百里！方天赐不由得一阵苦笑，对于地下暗河的幽冷记忆还有那莫名得到的《太初七脉轮》，让他觉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前一刻还在雪风岭冰隙间追逐银狼，下一刻却裹挟在湍急的暗流里，漂浮到了这灼目刺眼的黄沙城。

凝脉境，不！应该是灵胎境的修为在提醒着他，这不是梦，体内的七个脉轮正缓缓旋转，如七枚微缩的星璇，甚至还有一个不知名的存在于他体内蛰伏着，不知是福是祸。

不过方天赐倒是想得开，那个存在给了他功法，让他拥有了超越常人的力量，这总归是件好事！既然是好事，那还何必再纠结那个到底是什么存在干吗？

现在的目的就是接着活着，所以自己如今到了黄沙城，这里是商埠，那就先把手里的最值钱的银狼皮换些盐和茶，然后再回雪风岭。

虽然，雪风岭从他那亦师亦父的鳏居猎户老方头死后，那片冰川便再无值得他归去的地方了，可毕竟还有一间老方头亲手垒的木屋，里面有张陈旧的兽皮铺在松木床上，供他遮风挡雨，是他目前生活的唯一选择。

方天赐信步来到城西最热闹的皮货市口，驼粪未扫尽的青石板被日头烤得发白。那些衣着华贵的商人坐在遮阳棚下摇着蒲扇，等着猎户们把皮子抖开、摊平，才会拿起手中的尺子挑剔的量尺寸、翻检毛色，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张盐票或茶票，在毛皮上轻轻一放。如果猎户们拿走那张票，交易便算成了；若不拿，商人们便只将蒲扇摇得更慢些，将盐票或茶票收回袖中，目光已转向下一位抖开皮子的汉子。

这里不流行银子或铜钱，那些生生硬硬的金属换不来吃的穿的，只有盐票、茶票、布票，才是在黄沙城真正流通的活命凭证。

薄薄一张纸，能从黄沙城主开办的大仓里兑出盐巴、砖茶、粗麻布，一袋袋沉甸甸的麦粒。那才是北原猎户们真正惦记的活命之物。

方天赐来到一位在这些商人里，看上去最富贵逼人的锦袍商人面前，把银狼皮抖开在青石板上，霎时漫起一股凛冽的冰原气息——毛尖凝着未化的霜粒，根根直立如针，在正午日头下泛出幽蓝微光。

锦袍商人蒲扇顿住，低下头看那皮子，又抬眼看了方天赐身上那破烂的皮袄，手指在皮毛上缓缓划过，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张靛蓝盐票，放在了方天赐的银狼皮上。

方天赐没来过黄沙城，更没摸过盐票，但老方头教过他识字，所以那票上“黄沙城大仓·粗盐拾斤”几个墨字他认得真切，心里不由得一阵气恼——这是妖化的银狼皮，商人不会看不出——寻常狼皮尚且值三斤盐，这银狼皮毛尖凝霜、根根透蓝，起码能换百斤盐！

他想都没想，伸手拿起皮子就走，而那商人却一把按住皮子，嘿嘿得笑道：“小哥，一个人来的吧？你跟你讲，皮子给我，我给你加到二十斤盐票——再搭半块砖茶。这些省着用够你一家俩个月的嚼用了。”

方天赐理都没理他，一把夺过银狼皮，转身便走。商人冷笑声在身后传来，“小子，你信不信这整条街没人收你的皮子了！”

方天赐没搭理他，径直走向下个商人，可等他抖开皮子，那商人只瞥了一眼，便摇着蒲扇偏过头去，仿佛那幽蓝皮毛上沾着沙暴前的晦气；再下一家，连遮阳棚都没出，只朝他摆了摆手，像驱赶一只误入市集的沙狐。

直到他走到街尾那个最偏僻的摊子前，那位衣着简朴的商人见他可怜，才小声对他说道：“小伙子，你最早找的那位，是咱这黄沙城皮货行会的会长，他要收的皮子，这座城里没人敢再收的。”

方天赐头一次听见这等事，喉头一紧，像被黄沙城正午的热风呛住，半晌才挤出一句：“……可这是妖化银狼的皮，他只肯给我二十斤盐票！”

那商人一脸同情的看着方天赐，叹了口气，说道：“其实，黄会长给你的价也算公道了，你独自一人来这黄沙城，能带走二十斤盐已经算你命大了，再多些，我怕你有命拿没命花啊！”

方天赐闻言一愣，说道：“不是说黄沙城的大仓里盐票通兑、童叟无欺么？”他没来过黄沙城，可老方头来过黄沙城，每次都能带回粗盐、茶砖、铁锅和几袋麦粒，还总念叨：“黄沙城的大仓是最实在的，从不缺斤短两。”

那商人闻言，再次一脸同情地摇头，用更低的声音说道：“黄沙城安全，可黄沙城外往哪边走都有百十里的沙海，那里可不安全。二十斤粗盐不值得一支沙盗出手，再多些，就值得他们割开你的喉咙，抢走盐袋，再把你拖进流沙里喂沙蝎了。”

方天赐怔在原地，指节无意识抠进银狼皮幽蓝的绒毛，他对这些交易规则一无所知，但却绝对相信这位商人没骗他。

弱肉强食本就是北原上活下来的铁律，憨厚的老方头也拿过带血的盐袋——在北原，抢劫从来不是罪，而是刻在冻土上最寻常的呼吸。

不过，方天赐却没怕，他现在是先天境的武人！甚至可能是灵胎境的修者！那身灵力他虽然不太会用，但用灵力离体伤人，甚至一跃几十丈、一脚踏裂沙岩的本事他可早就试过了。

他在水里一口气游了一天才从暗河浮出，浑身毫发无伤，刺骨的暗河寒流都没能冻僵他半寸筋骨，几个沙盗他会放在眼里？

不过，真如那商人所言，还真只能回去找那位黄会长了，因为别人不敢收。不过价钱，二十斤盐票肯定不行！

于是方天赐再次回到了黄会长的摊位前，再次将银狼皮往青石岩地面上铺开，黄会长微微眯着眼，笑道：“想通了？但我这现在只能是二十斤盐票，没有茶砖了。”

方天赐对着黄会长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妖化银狼皮，不是二十斤盐票能买的，给我百斤盐票，我卖给你！”

黄会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喉结一滚，竟笑出声来，眼角褶子堆成沙丘：“百斤？小兄弟，我拿得出，你拿得走吗？”

方天赐冷冷的说道：“这座城没人收，我就去别处卖，你总不能让所有的商户都不收我的皮子吧。”

黄会长脸上的笑纹越发深了，他向身后招了招手，五名披褐袍、腰悬短刀的彪实大汉缓步上前，将方天赐围了起来。

黄会长从怀中掏出一沓子盐票，数出十张放在银狼皮上，冷笑道：“百斤盐票就在这了，小子，你数清了，这皮子——我收了。你能从这走到大仓，就证明你真有本事拿走它。”

方天赐伸手拿起盐票，回头向大仓方向走去，那五名褐袍汉子一齐踏前半步，将方天赐围得水泄不通。

五名大汉的速度很快，但在方天赐眼里，却慢得如同沙漏里凝滞的流粒，他不愿意节外生枝，因此，寻了个五人围势的缝隙，轻轻巧巧的侧身滑出——衣袂未掀，沙尘未扬，只余五道错愕的褐影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丝线骤然扯住的木偶。

五名大汉楞了一下，连忙向方天赐追去，可方天赐的速度却快得像一道撕开热浪的银线，转眼间就拉开了百步之遥，为首的汉子低吼一声，不再追赶，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把轻巧手弩，瞄着方天赐的后心扣动扳机。

弩矢破空之声尖锐如裂帛，却在离他后心三寸处骤然凝滞，方天赐的身上灵力涌动，连暗河的水都不能近身，何况一支凡铁弩矢？那箭尖嗡鸣着悬停半空，尾羽犹自震颤，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不过，方天赐还是对那汉子贸然对自己痛下杀手的举动感到一丝厌烦。他回过头来，把那只悬停的弩矢轻轻一弹，箭身应声炸成齑粉，簌簌落进滚烫沙地，连一丝青烟都未腾起。

他目光扫过五张骤然失血的脸，声音不高，却压得整条街道为之一静：“下次再动弩，我就把你动弩的手一起碾碎！”

黄沙城西市口骤然死寂。刚才还一脸笑容的黄会长“噗通”一声，双膝砸到青石岩板上，扬起半尺高的黄雾。他喉结上下滚动，哭丧着脸，颤抖着喊道：“先天境！先天境的老爷……不！小爷！小爷……小的有眼无珠，您饶命！饶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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