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两个“罗马”

去见皮索，马库斯必须穿得像个“罗马公民”，他看了一眼挂在墙角的亚麻布束腰外衣丘尼卡（Tunica，现代T恤起源），它曾是自己干活穿的“工装”，如今却烂得不成样子，打了无数补丁，昨晚洗过还没干，散发着一股阴湿的霉味。于是他从床下的木箱翻出那件沉重的、已经泛黄发旧的托加袍，这团羊毛织物散发着一股霉味，上面还有几处明显的补丁。马库斯厌恶地看着它——这是他身为自由民的唯一证明，此刻却像是一具沉重的枷锁。“该死的礼节！”马库斯骂了一句，熟练但粗暴地将这块巨大的布料裹在赤裸的身上，粗糙的羊毛一接触到皮肤，就带来一阵令人抓狂的刺痒。在这个闷热的清晨，没有了亚麻内衣吸汗，这团厚重的织物就像是一张砂纸，直接裹在他满是汗水的背脊和胸膛上。他熟练地把托加的一角甩过左肩，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褶皱。他必须勒得比平时更紧，因为里面什么都没穿，除了那条遮羞的兜裆布，如果这块布滑落，他将吊儿郎当地行走在罗马城中。这种感觉糟糕透了，外表看着是个体面的公民，里面却忍受着虱子的叮咬和羊毛的剐蹭。马库斯觉得自己不像是在穿衣服，而是在穿一件为了赎罪而存在的苦行衣。

穿好托加袍，马库斯来到家门右手边的墙角，那儿有一个用几块破木板搭成的家神龛（Lararium），这里摆了两个小拉尔神（Lares），用劣质陶土捏的，只有拇指大小，其中一个的脚还缺了一块。拉尔神是古罗马的家神/守护神，代表着“守护某个空间与共同体”，比如家、土地、街区、城邦等，类似于中国的灶王爷或者土地公。神龛正中间摆着一块他从家乡萨宾山区带出来的黑色石灰岩，这是他的故土，代表了他的根，是他的家族守护灵（Genius）。在古罗马，上至皇帝下至平民，每个公民都有自己的守护灵，男人的叫Genius，女人的叫Juno，守护灵守护着一个人一生的命运，每个公民都可以在自己生日时祈求守护灵保佑自己，如果是家族传下来的，那更可以得到祖宗的保佑，有着朴素信仰的古罗马人几乎每家都会摆一个家神龛供奉拉尔神和家族守护灵（如同中国人供奉观音菩萨和祖宗牌位）。但是奴隶没有守护灵，他们只能拜主人的守护灵。

马库斯从盐罐里捏了一小撮盐，均匀地洒在神像前，代表着供奉，然后用手摸了摸那块黑色岩石，做完这些仪式，他走出家门。

出了公寓，马库斯系紧了那条几乎要把腰勒断的腰带，试图以此欺骗空空的胃，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苏布拉区沟壑不平的巷道上，这里到处是粪便、污水和垃圾，他必须像跳舞一样避开满地的污秽。

头顶上，两侧的因苏拉疯狂生长，有些甚至盖到了七八层高，摇摇欲坠互相倚靠着，顶层外挑的木质阳台几乎要在空中接吻，不仅遮蔽了清晨的阳光，也把地面的恶臭死死地闷在巷子里。一群来自叙利亚的码头苦力正蹲在角落里啃着发硬的鹰嘴豆饼，他们的皮肤被地中海的烈日和盐雾熏得黝黑粗裂；一个干瘪的犹太老妇人正靠着墙角售卖昨夜剩下的腌鱼碎块，她的叫卖声淹没在驴车碾过石板的轰响里；一根为了防止公寓楼老旧墙体外倾而临时竖起的支撑粗木，顶在相邻两座公寓之间，发出不安的咯吱声；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浪儿在垃圾堆和破陶片间翻找，和野狗争夺一截被啃剩的骨头，他们的脸色蜡黄，肋骨在皮肤下清晰可数，细瘦的四肢支撑着因长期饥饿而显得异常突出的腹部，咳嗽声与远处酒馆的吵闹一同回荡在狭窄的巷道中。

出了巷子来到街边，一队被铁链拴着的达契亚（Dacia）奴隶正像牲口一样拖拽着巨大的大理石柱，皮鞭抽打在他们脊背上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这些大理石是用来修缮万神殿（Pantheum）的，那是神的居所，不是奴隶的。奴隶们的眼神空洞如死灰，甚至比街边那一摊摊污泥更没有生气。马库斯经过他们身边时，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复杂的嫉妒和厌恶——正是这些不要工钱、只吃猪食的“会说话的工具”，抢走了他的饭碗。但他不知道，这些奴隶曾经也是令人骄傲的达契亚王国的子民。

“让开！不想死就滚开！”

一阵粗鲁的吼叫声传来，马库斯迅速贴紧了沾满黑灰的墙壁，一辆运送夜香（粪便）的马车轰隆隆地驶过，车轮卷起黑色的污泥，无差别地溅在路人的脸上和身上。没有人抗议，这里的人早就对此麻木了。在这个街区，尊严是被丢弃在阴沟里的东西，生存才是唯一的真理。

然而，当马库斯穿过阿吉莱图姆大街（Argiletum），接近罗马广场（Roman Forum）边缘的神圣大道（Via Sacra）时，世界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割裂成了两半。脚下的污泥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铺设得平整严密、甚至能映出人影的白色石灰华路面，空气中的恶臭被一阵昂贵的乳香和玫瑰花水的味道冲散。

这里是富人的罗马，是大理石的罗马。

宽阔的大道上，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在那些宏伟的神庙柱廊上，白得刺眼。马库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他身上那件灰暗、起球甚至沾着油渍的旧托加，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一只闯入天鹅群的癞蛤蟆。

迎面而来的是几个身穿洁白托加袍的贵族，由一群奴隶在前面开道。这些贵族皮肤红润光滑，散发着一股番红花精油味，那是长期在浴场里用橄榄油浸泡、由专业奴隶用昂贵精油按摩出来的效果。他们的托加袍是真正的上等羊毛，经过漂白处理，白得像雪一样。最刺痛马库斯眼睛的，是他们脚上的鞋，他们穿着鲜红色的高帮皮靴，上面镶嵌的新月形银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库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快要磨穿底的破凉鞋，内心一阵酸涩，这时一只粗暴的大手猛地撞向他的胸口，把他推攘到路边，几名强壮的开道奴隶（Anteambulo）骂道：“看路，贱民！”开道奴隶唾了一口，“别挡了大人的道！”

习以为常的马库斯并没有恼怒，只是厌恶地看着他们走过，随后继续赶路。身后又走来一群奴隶簇拥着的队伍，队伍中间是一顶装饰着丝绸帷幔的轿子，在八名日耳曼（Germanus）奴隶的抬举下缓缓通过。一名负责开道的侍从（Lictor）挥舞着手中的束棒，像驱赶苍蝇一样将几个挡路的平民推倒在地。

马库斯赶紧让到一边，轿子经过他时，轿帘被风微微掀起一角，马库斯瞥见了一只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正慵懒地拿着一串冰镇过的葡萄。那只手的主人甚至没有朝窗外看一眼，仿佛在这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马库斯这群散发着穷酸气的平民连尘埃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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