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章 误会大了

在村里，孩子上学都结伴走。江勇敢常一起走的有沈冒安、黄俊旗，还有高公共。

沈冒安家在村里算富裕的，他爸是农业技术站的站长。西瓜刚上市那年，他拿零花钱买了一个，在商店门口当场切开，掰成两半，递一半给江勇敢。商店老板笑着说：“你跟沈冒安玩，吃了不少好东西。”

后来上了初中，两人渐渐不怎么说话了。江勇敢没问过原因，只觉得是自己太懦弱，配不上那样坦荡的友情。

眼下，上学路上，沈冒安问他：“你昨天是不是打架了？”

黄俊旗也凑过来：“快说，跟谁打的？”

江勇敢摇头：“没打。”

问了几遍，他只这一句。

两人不再追问，转而模仿《火影忍者》里的招式，在土路上追打。高公共走在前头，没回头，也没说话。

到教室时，江秀晴坐在靠走廊的位置。见他走近，她慢慢起身，让他进去。

快上课时，她忽然转过头，举起右手：“江勇敢，你看。”

她用左手食指点了点那只手——指甲被剪得又短又尖，像小刀片。那是她常用来掐他手背的那只手。另一只手的指甲却还留着原来的长度，圆润、干净。

江勇敢没说话，坐下了。

从那天起，他再没在课桌下伸手。

关系反倒松动了。他借橡皮，她递过来；他问数学题，她低声讲；她告诉他，现在住外婆家，因为奶奶家“太偏心”，她们搬出来了。

两人开始聊班上同学的名字。她说有个叫江华的女生，“名字不好听，一听就是上课爱讲话的”。江勇敢笑出声。那几天说的话，比过去一学期都多。

后来填人身保险表，他趁她不在，翻到她的那一页。上面写着她奶奶家的住址：永和村，第五组，还有她父亲的名字。她提过，她们是今年才搬下来的，但偶尔还会回去。

周末到了。以前总觉得日子过得快，这次却等得心焦。

他问父亲永和村怎么走。

父亲正在捆稻草，头也不抬：“山上，远。全是上坡，路也不好走。”

“哦。”江勇敢应了一声。

趁父母下地干活，他推出家里那辆旧自行车。车是他爸收废品时捡回来的，修了修，链条锈得吱呀响。别的孩子骑新车，他不在乎——能骑就行。

刚出村就是上坡。骑了十几分钟，腿就酸了，只好下来推。土路陡，沙石松，车轮打滑，他得用肩膀顶着后座往前挪。半小时过去，才走了一半。

他擦了擦汗，继续推。又走了两公里左右，终于看见山坳里冒出几片屋顶——村子到了。

村道是平的，他重新骑上车。在路口遇见一位挎篮子的阿姨，他问：“这是永和村吗？”

“不是，”阿姨指了指西边，“永和还要往那边走。”

他道了谢，调转车头。

没多久，路分两岔。他随便选了一条，骑得飞快。过了一会儿，又遇一位老人，问他去永和怎么走。老人说：“你走反了，得往回。”

他掉头，却越走越熟——竟又回到第一次问路的地方。

这回他学乖了。每到岔口，就停下等路人。没人时，就站在树荫下等。太阳爬到头顶，他终于进了永和村。

他拦住一位挑水的阿姨：“永和五组怎么走？”

“顺着这条路往上。”阿姨指了指山坡。

那条路比来时更陡。他咬咬牙，又开始推车。

问了三四次路，终于看到一块歪斜的木牌，写着“五组”。刚好有个男人扛锄头路过，他问：“您知道江长运家在哪吗？”

男人抬手指了指前方：“那栋红砖房就是。”

院子在公路尽头，铁门虚掩。他走进去，轻声喊：“有人吗？您好？”

屋里传来脚步声。一位老奶奶掀开帘子出来，问他什么事。

“这是江长运家吗？”他没直接答。

“是啊。”老奶奶眯眼打量他，“你找谁？”

“我是江秀晴的同学，来看看她。”

老奶奶神色松了些，转身进屋，端出一小碗花生：“她这周没回来，在外婆家。”又问，“她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她有事。”他说。

日头正高，灶间飘出饭香。老奶奶说：“留下吃个饭吧。”

他摇头：“不了，谢谢。”

推车出来时，老奶奶站在门口喊：“下次带秀晴一起来啊！”

他应了一声，没回头。

下坡路快，风灌进衣领。他一路没停，直到村口才发觉——手心全是汗，车把被攥得发烫。

回家路上，天已经暗了。到家时，父亲站在院里接电话，脸色有点沉。挂了电话，他说：“刚才她奶奶那边打来，说有个男学生跑到她家，问东问西。她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打电话过来问什么情况。”

江勇敢并不知道这事。只是越往家走，脚步越慢。

回家的路会经过江秀晴外婆家附近。他一边走，一边犹豫要不要去看看她。

走到岔路口时，他忽然拐上了通往她家的小路。

村道上没人，他刚走到她家二十米开外，正好被她看到了。

江秀晴站在门口，看见是他，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来干什么？！”她声音又急又尖，“谁让你跑到我奶奶家去的？！”

江勇敢愣在原地。

“我奶奶刚才打电话骂了我一顿，说你突然跑过去，问这问那，把她吓坏了！她以为我出事了！”她眼眶发红，声音发抖，“你是不是有病啊？谁让你去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砰”地关上门。门板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

江勇敢站在门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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