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刚亮，村小的铁门还锁着。江勇敢是第一个到的。他站在校门口，等班主任骑着那辆掉漆的自行车从土路上拐进来。

“这么早？”老师问。

他点点头。

老师从裤兜掏出一串钥匙，挑出教室那把递给他。

他走到教室门前，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门“咔哒”一声开了，粉笔灰和木头发霉的味道涌出来。他把书包塞进抽屉，坐在座位上，没动。

操场上空无一人。风刮过旗杆，铁环撞着杆子，发出轻响。他盯着教室门口，等着人来。

学生陆续到了。有人看见他坐在位置上，愣了一下，没说话。江秀晴是快上课时才来的。她低着头，脚步比平时快，拉开凳子坐下，翻开语文课本。可就在抬头的一瞬，目光撞上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又迅速低下。

江勇敢坐直了些。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走上讲台，没急着开讲，只说：“今天表扬江勇敢。”

全班安静下来。

“以前总是踩着铃声跑进来，有时候还迟到。可今天，他是第一个到的，还主动找我要钥匙开门。”老师顿了顿，“这说明他在进步。大家要向他学习。”

后排有人小声“咦”了一声。几个同学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意外。江勇敢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绷紧。

下课铃响，他趁人出去上厕所，低头看了眼墙上的课表——上午两节语文。他坐回座位，没说话。

第二节上课前，江秀晴双手始终垂在腿上，课本摊在桌上，眼睛盯着字，却一页没翻。

语文老师讲了十几分钟，说：“自己看书，消化一下。”转身在黑板上写题。

教室里响起翻书声。江勇敢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慢慢朝她那边挪。他先碰了碰她的手腕，她立刻缩了一下，但没抬头。他又试了一次，轻轻搭上她的手背。

她没躲，也没回应。

他手掌一翻，扣住她的手指。

下一秒，她的左手猛地压下来，指甲掐进他手背。力道比上次更狠。血很快渗出来，混着汗，在两人之间黏成一片。他疼得手指一颤，但没松。

她终于转头瞪他，嘴唇抿得很紧。几秒后，用力抽回手，把两只手都藏到腿下，脊背挺得笔直，再没动一下。

江勇敢收回手，低头看——手背上又添一道新痕，和昨天的痂叠在一起，暗红发肿。

下午回家，江源还在。他看见江勇敢洗手时手背上的血迹，问：“又打架了？”

江勇敢没答。

第二天一早，江源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牵着自行车说：“走，去学校。”

到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江源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班主任涛哥出来，说：“我儿子手又被打成这样了。你得管管。”

涛哥脸上露出难色，拉江勇敢进教室，举起他的手问全班：“谁最近跟江勇敢打架了？把他手打成这样，他爸都找上门了。”

底下嗡地响起来。

“没有啊。”

“是不是上次王小军那伙人？”

没人站出来。

江勇敢偷偷看向江秀晴。她刚好抬头，两人目光一碰，她脸“唰”地红了，赶紧低头。

涛哥又说：“谁干的最好自己承认。查出来，后果更严重。”

还是没人说话。只有江秀晴的脸越来越红，耳根连着脖子都泛着粉。

***热，蚊子多。江勇敢手臂上被咬了好几个包，痒得忍不住挠。挠着挠着，他又瞄了她一眼。

他忽然转头，小声对老师说：“老师，这伤……不是打架弄的。是我自己抓痒抓破的。”

涛哥看了看他，又扫了一眼全班，点点头，带他出了教室。

他对江源说：“班上应该真没人打他。他自己也说是抓痒抓的。”

江源盯着江勇敢：“你怎么不在家说？”

停了停，又说：“好好读书，别整天惹事。”说完，推着自行车走了。

江勇敢回到座位。江秀晴的脸色慢慢淡下来，翻书页时手指也不再发抖。

老师讲了一会儿，说：“自己预习下一节。”

她立刻低头看书，很认真。

江勇敢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慢慢朝她那边挪。他想，这次她应该不会反抗了——要是他再受伤，她也会难堪。

可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腕，她的左手就压下来，指甲狠狠划过他手背。三道新痕立刻浮出来，火辣辣地疼。

他缩回手，没出声。

放学回家，江源看见他手上的新伤，从柜子里拿出一瓶六神花露水，拧开盖子递给他：“以后别这么抓了，天热，容易感染。”

“嗯。”江勇敢接过瓶子，应了一声。

饭桌上有一小碗腊肉。江源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快吃，冷了不好吃。”

那天他吃了两碗饭。

肉五块钱一斤，平时舍不得买。有肉的日子，饭就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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