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陈乐乐

黑无常烦躁地甩动着手中锁链，铁环撞击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陈老大，此子命数诡谲尚在其次，你可曾细查其根脚？他无父无母，非由人道精血孕育，乃是应劫数而凭空现于此地！此等‘无源而生’的异常之象，本身就是对天地伦常、生死轮回的巨大悖逆！我地府掌生死，序阴阳，见此逆乱纲常之异数，怎能不察，怎能不防？！”

陈老大静静地听他说完。片刻，他嘴角却又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谁说他没爹没娘了？”

“听清楚了——从此刻起，老夫就是他爹。”

“他的人间路，由我领着走。将来是成是败，是正是邪，是福是祸，皆由他自身际遇、选择而定，也自有我这份因果担着。不劳二位阴帅，更不劳地府，越俎代庖，替他‘预定’一个必须被拘拿审断的未来了。”

鬼影仍在雨中飘忽不定，黑无常也保持着戒备姿态。

陈老大看着二人，缓声开口：“不瞒二位，方才我已仔细探查过这孩子的根骨资质。他不过是个普通孩子，周身灵窍未开，经脉孱弱。依我看，日后怕是连最基本的‘破凡境’都难以突破。”

“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是你们口中那种能搅动阴阳、颠覆秩序的乱命之人？”

说罢，他将臂弯中的婴儿稍稍托起，朝前递去：“若信不过我陈某人的眼力，你们不妨亲自探查。”

白无常周身飘忽的残影逐渐收拢，重新凝成人形，稳稳落地。他与身旁的黑无常对视一眼，目光中仍有犹疑。

短暂的沉默后，白无常向前迈了一步。

陈老大见状，小心地将襁褓递出，同时轻声嘱咐：“小心些，孩子骨软，别摔着。”

白无常伸出手，接过了那团温软。就在指尖触及襁褓的刹那，一缕极幽微的气息自他指端悄然渗入婴儿的经脉灵窍。

他闭目凝神，仔细感应。片刻，眉头不由微微蹙起。他不信似的，又催动气息更深入探寻了一番。

白无常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确实……灵脉滞涩，资质平平。”

一旁的黑无常也按捺不住，趋身上前，手指轻轻点在婴儿光洁的额间。

“让俺也瞅瞅……”

片刻后，他收回手指，声音里透着难以置信：“这……当真只是个寻常孩子？！”

陈老大从怀中取出扁酒壶，仰头呷了一口，目光扫过仍带疑虑的黑白无常，笑问：“如何？眼下总该放心些了吧？这般寻常的孩子，强行拘回地府……怕也并非二位本愿。”

白无常将婴儿递还回去，声音里带着踌躇：“可阴司天机所说……”

“天机预言，终究只是天道流转的一种可能。”陈老大接过孩子，顺手理了理襁褓的皱褶，“再说了，你们真忍心把这软乎乎的小家伙，锁进那阴森幽冥？”

白无常默然片刻，低声问：“陈老大……那你之后，打算如何安置他？”

陈老大低下头，望向臂弯里熟睡的婴儿，目光温软：“既遇见了，便是缘分。我养。”

黑无常急声道：“可地府那边若追究起来……”

“判官那儿，我自有交代。”陈老大摆手打断，“这孩子，我陈某人护定了。判官若有什么话，让他亲自来找我谈。”

白无常心念飞转：陈老大毕竟是大陆守护者，颜面不能不顾。而自己即便与老黑联手，也绝非他的对手。今日之事，看来只得暂且作罢。

主意己定，他便开口问道：“陈老大既执意收养此子……可是有意令他在十八年后，赴你隐门那场‘出世者之会’？”

陈老大笑着摇头：“出世者之会，聚的是隐门各宗惊才绝艳、有望问道的骄子。这孩子根骨寻常，怕是连破凡境的门槛都迈不过去，将来不过芸芸众生中一介凡夫，怎会去做出世者？”

黑无常忍不住接口：“那……你究竟作何打算？”

陈老大将婴儿往怀里拢了拢：“我不求他建功立业，只愿他此生平安喜乐，能平平淡淡地享受世间美好。”

白无常道：“平安喜乐？有你护着，莫说平安喜乐，便是荣华富贵也不过唾手可得。”

“不，我要穷养他。”陈老大失笑道，“不过……我跟你们两个鬼差讨论如何养孩子做什么？你们除了收魂引路，哪懂得人间教养之事。”

黑无常嘴巴一撇，低声反驳：“话说……俺们在做鬼差之前，也曾是人……”

“那今日便再做回‘人’。”陈老大目光扫过他们，“别把这可爱的孩子，锁进幽冥里去。”

黑白无常：“……”

白无常犹豫片刻，与黑无常对视一眼，终于叹道：“陈老大既然执意如此，我们也不再阻拦。今日便给你这个面子。只是……万一将来这孩子真惹下什么祸端……”

“陈某行事，向来不避因果。这孩子未来的路，我既领了头，便会负责到底。”

黑白无常对视，心知今日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孩子带走。

白无常沉声道：“既如此……陈老大，望你谨记今日之言。”

黑无常接口道：“此子命数既已写入生死簿，地府便不会就此罢休。自今日起，我等会时时留意监察。若将来某日，此子身上真显露出‘乱命’之象，或有违天道、祸乱阴阳之举——”

他顿了顿，与白无常一同看向陈老大，“届时，无论何人阻拦，我地府必将再度缉拿，绝不姑息。”

陈老大头也不抬，全神贯注地逗弄着怀中的婴儿，轻轻捏着孩子的小手，看那粉嫩的拳头一开一合。

“快走快走，”他挥了挥手，“别妨碍我逗孩子。”

黑白无常无奈摇头，双双拱手一礼，身影便在渐息的雨幕中缓缓淡去。

待那两道幽冥气息彻底消散，陈老大这才抬起头，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他低头对着婴儿细语，“你说是不是啊，小家伙？”

婴儿仿佛听懂了一般，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小手在空中挥舞，恰好抓住了陈老大一缕垂下的白发。

陈老大任由孩子抓着，目光渐渐柔和：“从今往后，你就叫……”

“既然要你平安喜乐，就叫你陈乐乐吧。”

婴儿咯咯笑了起来，仿佛对这个名字很是满意。

陈老大又仰头呷了一口酒，笑道：“今日我们父子相逢，应当浮一大白。”怀中的孩子似乎被酒壶吸引，咿咿呀呀地伸出小手抓挠。

陈老大笑意更深，将酒壶拿开些许，点了点孩子的小鼻子：“你还小，这玩意儿可碰不得。不过嘛……往后长大了，只怕是不想喝都不行喽。因为，你老爸我，可是个酒鬼哦……哈哈哈。”

正说笑间，一声清朗呼唤自远处传来：

“师尊！”

陈老大抬眼望去，只见一名青年道士衣袂飘飘，踏空而来，飘然落地后恭敬施礼：“徒儿听松，拜见师尊。”

陈老大呵呵一笑，微微颔首。

听松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师尊怀中的婴儿身上：“这位便是小师弟？”

陈老大含笑摇头：“确切说来，为师并不打算收他为徒。从今往后，他便是我膝下养子。我算过，我与他有十年的缘分。”

说着，他轻轻托起襁褓，将孩子的小脸露了出来，神色间带着几分自然的得意：“你瞧，可还乖巧？”

听松凝目细看，婴儿眉目清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回望着他，不由莞尔：“师尊，可否让弟子抱一抱？”

陈老大点头，将孩子递了过去。

听松小心翼翼地接过，仔细端详怀中这小小的生命。当他指尖不经意触到婴儿左肘时，轻咦一声：“师尊，小师弟左肘有处胎记，竟是枚心形红痣。”

“嗯……为师方才看过了。”

“师尊……这红痣可有什么讲究？”

“不可说……不可说……”

听松又凝神感应片刻，微微蹙眉：“师尊，小师弟的资质……似乎颇为寻常，与普通人家孩童无异。”

陈老大负手而立，唇边泛起淡然笑意：“我陈天成的孩子，何须什么惊世资质？”

他伸手轻点婴儿小手，看着那粉嫩手指本能地握住他的指尖。

“护卫这世间，有为师与你们这些师兄弟足矣。至于他——”陈老大望向婴儿熟睡的面容，声音温和而坚定，“惟愿他平安长大，快乐度日，便足够了。”

听松笑道：“师尊说的是，是弟子执着了。无论资质如何，他都是贫道要疼爱的乖乖小师弟。”

陈天成微微颔首，负手缓步前行。听松连忙抱着婴儿跟上：“师尊，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前方城中有处悯童院，将你小师弟寄养在那里。”

听松脚步一顿，面露诧异：“师尊……这是为何？”

陈天成回头瞥他一眼，没好气道：“是你懂得带孩子，还是我懂得带孩子？你这小师弟才出生几日，把屎把尿、喂奶哄睡，这些活计你可会做一样？”

听松被问得哑口无言，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恰在此时，怀中婴儿发出咿呀之声，仿佛也在附和。他低头看着怀中稚嫩的小脸，终是恭敬应道：“弟子明白了，一切但凭师尊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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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深处，酆都天子殿侧，专司阴律的判官府内万古如长夜。

殿中唯有一方墨玉案几泛着幽光。案上那本掌控众生寿数的玄色《生死簿》，忽而无风自动，沉沉翻动。

书页停在一处空白，浓墨字迹悄然浮现：

陈乐乐。

其下小字如铁钩银划：

生于丙午年六月初六亥时三刻。

“卒”字紧随其后，但其后应有的年月时辰，却是一片空茫，仿佛被不可知的力量悄然抹去。

案前，此殿之主——崔珏判官正垂目凝视。他身着玄袍，一手执那支可定生死的勾魂笔。

这位阴律司之首的目光掠过“陈乐乐”三字，最终落在那空白的卒年上。

许久，他提起那支勾魂笔，笔尖悬于“卒”字上方，凝而不落。

最终，他手腕一转，笔尖轻移，在那空白处旁，细细勾勒了一个极小的、仿佛随笔点下的墨点。

墨点圆润，却深不见底。

他放下笔，背过身去，身影缓缓融入殿宇深处更浓郁的黑暗之中。

案上，《生死簿》依然摊开着。

“陈乐乐”的名字在幽光下清晰如刻。

其下，“卒”字之后，依旧是一片空无的茫然。

唯有那个新添的墨点，静静地待在页边，像一句无人能懂的谶言，又像一个等待被触发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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