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乱命之子

天成大陆历一六六六年，六月初六，信水河畔。

夜雾渐浓，河水无声东流。两道身影立在岸边。

左侧一人身高八尺，白衣白袍，头戴尖顶白帽，其上四个黑字“一见生财”。他面白如纸，唇色却鲜红欲滴，一截长舌自口中微微探出。手中那支哭丧棒缠满了层层白绫，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身旁是个矮胖黑影，通体墨黑，头戴方顶黑帽，帽上亦书四字——“天下太平”。一张脸黝黑如炭，唯有一双眼白在黑暗里格外分明。

此刻，他正不耐地抖动着手中那条沉甸甸的勾魂锁链。

“小白白，”黑衣人瓮声瓮气地开了口，“俺们在这儿干站了快两个时辰，那劳什子‘乱命之子’，到底还来不来？等得俺心头发焦！”

白衣人缓缓侧目，鲜红的嘴唇微动，声音飘忽不定：“老黑，少安毋躁。阴司天机簿上白纸黑字写着——今夜亥时，信水河畔，有乱命者降世，命轨淆乱，阴阳失序，当拘回地府勘定。”

他抬头望向昏沉的天幕，长舌在唇边轻轻一卷：“亥时，这就要到了。”

忽然……有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夜空。

在哭声响起的同时，一道闪电闪现在天际，狂风卷着暴雨倾泻而下。

风在吼，雨在泼，雷在咆哮……天地间一片混沌，仿佛万物皆被这狂暴的自然之力所主宰。

可是那哭声并没有被风雨声压过。

它穿透风雨的嘶吼，压过雷电的轰鸣，响亮地向世界宣告着他的到来。

“哇啊——哇啊——”

白衣人那鲜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中哭丧棒抬起，笔直指向——河岸荒草丛生的泥泞处。

借着又一次炸亮的电光，可见一个简陋的襁褓被胡乱搁在乱草与泥水之间。襁褓正随着其中婴儿奋力地蹬踹，在风雨中微微起伏。

“老黑……你可曾看见那个婴儿是何时出现的？”

黑衣人挠了挠头，铁链哗啦一响：“俺？俺方才就眨了下眼，再一瞧，他就已经在那儿了！反正……就是这么凭空变出来的！”

白衣人瞥了同伴一眼：“天机簿所示无误。此子便是‘乱命之子’。判官有令，其命数异常，淆乱天机，若不及时拘回勘定，恐引阴阳失序，祸及三界。”

“既如此，还多说什么！”黑衣人早按捺不住，重重踏前一步，泥水四溅，“待俺这就将他拿下，锁回地府，交由判官老爷审断便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拖着那沉甸甸的勾魂锁链，迈开步子，径直朝荒草丛中那一起一伏的襁褓走去。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襁褓的前一刹那——

“天地牢笼！”

一声低喝传来。

紧接着，一道白光自天穹直射而下！与之呼应的是，黑衣人脚下的泥地也浮现出一个耀眼的白色光圈！

天光与地圈精准交汇，形成一个圆柱形囚笼，将黑衣人彻底笼罩其中！

“大胆！”

黑衣人怒喝一声，勾魂锁猛然挥出，重重砸向光壁。

然而那光质牢笼却坚不可摧，任他如何砸击，光壁只是泛起阵阵涟漪，纹丝不动。

雨仍滂沱。

啼哭依旧穿透雨幕。

一名年约五十、身形清瘦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婴儿身旁。

他轻轻挥手，那在草中啼哭的婴儿便稳稳落入怀中。

男子周身笼罩着一层莹润白光，化作无形屏障，将所有雨滴隔绝在外。他低头看向臂弯里的小生命，脸上浮现温和笑意，轻轻摇晃手臂：

“莫哭，莫哭……”

随着他的安抚，婴儿身上蒸腾起缕缕白雾。那身湿透的襁褓转眼由内而外变得干爽温暖。

婴儿止住哭声，睁开双眼，好奇地望着上方清瘦的面容。

对视片刻，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笑声。

清瘦男子现身的刹那，不远处的白衣人猛然一颤。

他手中的哭丧棒无风自动，紧接着，他白色的身影骤然虚化、分裂，化作数十道飘忽难辨的惨白鬼影，如同受惊的鸦群般四散而开，飘浮在重重雨幕与黑暗之中。

清瘦男子低头轻捏婴儿的脸蛋，连眼皮都未抬，只撇了撇嘴：

“啧，老白，见面就化影分身？我有那么可怕？放心，今日不打你。这世道，人与鬼之间就没有一点信任感了么？”

雨中飘忽的鬼影齐齐一顿。紧接着，幽幽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在雨幕中回荡：

“陈老大！你莫要阻挠地府公务！此子乃乱命之人，需带回地府勘定命数！”

陈老大尚未回应，光牢中的黑衣人再度怒喝：

“给俺——开！”

他身形暴涨，勾魂锁上符文次第亮起，发出尖锐厉啸。

“破！”

锁链挥出！

“咔嚓——轰！”

光牢应声破碎。

黑衣人矮胖的身躯如皮球般弹射而出，对陈老大怒目而视：

“陈老大，地府拿人，你也敢拦？”

陈老大这才慢悠悠地将目光从婴儿咯咯笑的脸蛋上移开，淡淡瞥了气势汹汹的黑衣人一眼。

“老黑……我这儿正忙着逗孩子呢，别闹。”

“你阻俺公干，还说俺胡闹？！”黑衣人气得周身黑雾翻腾，眼中鬼火暴燃，“好好好！吃俺一锁先！”

话音未落，他手中勾魂锁链迎风便长，携着滔天翻涌的漆黑鬼气，如同一条狂暴的玄色巨蟒，向着陈老大当头砸下！

陈老大左手依旧稳稳抱着婴儿，面对那当头砸下、鬼气滔天的勾魂锁，只不急不缓地抬起右臂，一拳平平击出——

“辟邪峰现。”

四字轻吐，不见丝毫烟火气。然而，就在他出拳的刹那，九座笼罩着柔和却煌煌金光的巍峨峰峦虚影，自他身后虚空依次浮现！金光普照，如日初升，所及之处，那森寒刺骨的磅礴鬼气竟如春雪遇阳，发出“嗤嗤”声响，急速消融溃散！

“嘭——！！！”

朴实无华的拳锋，与那狰狞咆哮的勾魂锁链重重撞在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惊天动地，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敲在人心头的巨响。

“呜呃——！”

黑衣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矮胖的身躯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周身翻涌的黑雾鬼气被金光一照、拳风一荡，顷刻间消散大半。他狼狈地摔落在数丈外的泥泞中，溅起好大一片水花。

“嗤嗤嗤……”

雨中隐现的鬼影同时发出低低嗤笑，白衣人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老黑黑，你个铁憨憨，明明知道他碎峰门的‘辟邪峰’专克天下鬼道，万鬼辟易，你何苦跟他硬来？这下舒坦了？”

黑衣人踉跄着从泥水中爬起，周身鬼气艰难地重新凝聚，却已黯淡稀薄了许多。

他扶了扶被拳风打歪的“天下太平”帽，朝着雨幕中那些飘忽的影子怒道：

“小白白！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俺都被他欺负了，你还不快来为俺花生！”

陈老大轻轻晃着怀中的婴儿，目光淡淡扫过狼狈的黑无常，又瞥向雨幕深处。

“行了，都少说两句。这孩子与我有缘，我今日保定了。”

话音落下，四周飘忽游弋的惨白鬼影顿时一阵紊乱的波动。

几道鬼影试探着向前飘近些许，然而陈老大目光随意扫过的刹那，它们又如同受惊的游鱼般，齐刷刷地向后飘退数丈，隐匿得更深。

白衣人的声音再度幽幽飘来，少了些戏谑，多了几分凝重：

“陈老大……非是我等地府刻意刁难。天机簿朱批示警，此子命数蹊跷，根脚不明，恐扰阴阳平衡，乃大不祥。若不及时带回勘验，将来三界若生波澜，只怕祸端匪浅。”

黑衣人也喘匀了气，扶着腰，厉声接道：“地府律令如山！命数错乱、淆乱天机者，必须押回审断定夺，绝不可纵容于阳世！此乃铁律！”

陈老大低头看了看怀中已然止住啼哭、正睁着乌亮眼瞳四下张望的婴儿，又抬眼望向面前如临大敌的二人。

“你们二位，好歹也是统御一方、名动阴阳的地府阴帅，怎么就非得和一个刚落地的娃娃过不去？”

原来这一黑一白二人，正是地府阴帅——白无常谢必安与黑无常范无咎。

白无常的声音陡然拔高：

“陈老大！你身为大陆守护者，本当持守天道，护佑阴阳平衡！今日竟要为一己之私念，强护这‘乱命之子’？你可曾想过，若因你今日一时之纵，将来真酿成阴阳倾覆、生灵涂炭的大祸，这滔天因果与万千罪孽，你陈老大一人，担得起吗？！”

陈老大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他低头，看着怀中婴儿无意识攥住他衣襟的、小小的拳头，静默片刻，复又抬头，目光穿过雨帘，仿佛精准地锁定了白无常真身所在。

“守护者的职责，”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竟将风雨声都压了下去，“是守护‘现在’的生灵，护持他们‘此刻’存续的权利。而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将来可能’，就去审判一个‘现在’全然无辜、尚未做出任何选择的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片天地：“这娃娃以后会成为什么人，带来什么，是福是祸，是正是邪，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但我知道，他现在只是一个刚刚来到这世上的新生命，他什么也没做，什么罪也没有。你们地府，什么时候开始奉行‘未罪而刑’了？为他未来‘可能’但‘尚未发生’之事，现在就要制裁他、剥夺他存在于阳光下的权利？这，就是你们口口声声所谓的天道公理，阴阳铁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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