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陈烬推开教室后门时,里面只坐了不到十个人。
早读课七点开始,这个时间点来的大多是住校的学霸。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靠窗的位置,林知夏已经在了。
陈烬的脚步顿在门口。
她今天穿的是秋季校服外套,浅蓝色的,拉链拉到胸口。马尾辫比平时扎得低一些,有几缕碎发落在脖颈边。她正低头看一本书,不是课本,是那本《天体物理学简史》,深蓝色的封皮,边角有些磨损。
陈烬的视线下意识地飘向她的课桌。
第三排靠走廊,桌面上干干净净,只放着一个笔袋和那本书。深蓝色的帆布笔袋,拉链上铜制枫叶书签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笔袋此刻看起来无比寻常,就像它过去两年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安静地躺在那里。但陈烬知道,里面不一样了。
多了一颗巧克力。
一颗可能已经化了的巧克力。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书包扔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前排一个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陈烬没理会,拉开椅子坐下,视线却控制不住地往斜前方瞟。
林知夏翻了一页书,左手无意识地摸向笔袋。
陈烬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手指触到帆布表面,停顿了一下,然后拉开了拉链。
从陈烬的角度,看不见笔袋里面的情况。他只看见林知夏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她低下头,盯着笔袋里面看了大概三秒钟——这三秒钟对陈烬来说像三年那么长。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陈烬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没有把巧克力拿出来,没有皱眉,没有四下张望,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她只是很自然地把手伸进笔袋,像是要拿笔,然后拿出一支黑色的钢笔。
巧克力呢?
陈烬的心悬在半空。
林知夏合上笔袋,把它往桌肚里推了推,然后拧开钢笔帽,在笔记本上写起了什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平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但陈烬注意到了两个细节。
第一,她推笔袋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
第二,她写字时,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次,这在平时几乎不会发生。
早读课的铃声响了。
英语课代表走上讲台领读,教室里响起参差不齐的朗读声。陈烬翻开英语书,眼睛盯着字母,脑子里却全是那个笔袋。
她看见了吗?肯定看见了。那她为什么没反应?是觉得无所谓,还是……在等什么?
“烬哥。”
王浩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陈烬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目光还停在林知夏的背影上。他收回视线,胡乱翻了一页书:“没什么。”
“是不是在看林知夏?”王浩凑过来,笑得贼兮兮的。
“滚。”陈烬把书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但他挡不住脑子里的念头。
那颗巧克力现在怎么样了?化了之后会不会弄脏她的笔?她会不会觉得恶心,然后把整个笔袋都扔掉?
这个想法让他胃里一紧。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讲朱自清的《背影》,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昏昏欲睡的气氛。陈烬撑着头,视线又飘向了那个方向。
林知夏坐得很直,听课的姿势和昨天一样标准。但她今天有点不一样——陈烬观察了十分钟才确定,她的右手一直放在桌肚里。
不是整个手,只是手指搭在桌沿,指尖隐没在桌肚的阴影里。
她在摸那个笔袋吗?
这个念头让陈烬的耳根有点发烫。
下课铃响,语文老师刚走出教室,林知夏就站起身,拿着水杯朝教室后面的饮水机走去。这是她的习惯,每节课下课都会去接水。
陈烬看着她走到饮水机前,弯腰接水。马尾辫随着动作晃了晃,露出白皙的后颈。那颗浅褐色的痣,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些。
等她接完水转身往回走时,陈烬迅速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
脚步声经过他的座位,没有停留。
他抬起头,看见林知夏坐回座位,从桌肚里拿出了笔袋。
陈烬的呼吸屏住了。
她拉开拉链,手伸进去,这次的动作很明确——她在找什么。几秒钟后,她拿出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便签纸,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又放了回去。
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拿出巧克力。
也没有扔掉笔袋。
陈烬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更困惑了。
她到底怎么想的?
大课间,操场要跑操。
全校学生像潮水一样涌向操场,按班级排成方阵。陈烬个子高,站在男生队伍的最后一排。从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前面女生队伍里的林知夏。
她站在女生队伍的中段,因为个子在女生里算高的。跑操时,她的马尾辫随着跑步的节奏有规律地摆动,像钟摆一样。
陈烬忽然想起小学时,他也曾站在队伍里,看着前排某个女生的马尾辫发呆。那时候的喜欢简单又直接,可能只是因为那个女生借了他一块橡皮。
而现在……
广播体操的音乐响起来了。陈烬跟着节奏做动作,动作敷衍,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个方向。
林知夏做操很认真,每个动作都标准到位。伸手,弯腰,踢腿,转身。转身的时候,她的视线会扫过后方,有那么一瞬间,陈烬觉得她的目光好像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下。
但也可能只是错觉。
跑操结束,人群散开,三三两两地往教学楼走。陈烬故意放慢脚步,跟在林知夏身后大概五米的位置。
她身边有两个女生,是她的固定伙伴——初中部学生会**和语文课代表。三个女生走在一起,林知夏在中间,话不多,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回应。
走到教学楼楼梯口时,林知夏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带。
松了。
她蹲下身系鞋带,两个同伴继续往前走,说着下午数学小测的事。陈烬的脚步也停住了,他站在她身后两三米的地方,看着她低头系鞋带的背影。
她的手指很灵活,三两下就系好了。但在起身前,她忽然转过头,朝陈烬的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直接对上了。
陈烬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瞳孔颜色偏浅,在阳光下像琥珀。她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也没有厌恶,就像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上楼。
陈烬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巧合吗?还是她知道他在后面?
中午放学,陈烬没去食堂。
他翻过学校后墙,去了外面那条小吃街。母亲的小吃店就在街尾,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陈记面馆”四个字,红底白字,已经有些褪色了。
店里这个点没什么人,母亲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
“妈。”陈烬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陈母抬起头,四十多岁的年纪,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眼睛很亮:“今天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在学校吃吗?”
“想吃你做的面了。”陈烬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进柜台,“账算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陈母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月生意还行,比上个月好点。”
陈烬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把母亲算过的账重新算了一遍。他的数学成绩烂,但算账很准,从小跟着母亲在店里帮忙,早练出来了。
“对了,”陈母忽然想起什么,“早上给你的巧克力吃了吗?”
陈烬按计算器的手指顿了一下。
“……吃了。”
“好吃吗?客户说是进口的,挺贵的。”
“嗯,挺甜的。”
陈母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小时候不爱吃甜食,现在倒喜欢了。”
陈烬没接话,继续算账。计算器发出“归零、归零”的电子音,在安静的小店里格外清晰。
算完账,母亲去后厨下面。陈烬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
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小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那颗巧克力。
现在它应该已经化了,软塌塌地躺在笔袋的角落里,甜腻的香气渗透进帆布里。林知夏每次打开笔袋,都会闻到那股味道。
她会想起他吗?
哪怕只是一瞬间?
“面好了。”
母亲端着一大碗牛肉面走出来,放在柜台上。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陈烬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慢点吃,烫。”陈母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在学校还好吗?老师没找你麻烦吧?”
“没。”
“那就好。”陈母顿了顿,“上次打架那事……妈妈知道你不是坏孩子。但你爸爸不在了,咱们娘俩得小心点活着,知道吗?”
陈烬的筷子停了一下。
“知道了。”
他继续吃面,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酸。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又是小测。
卷子发下来,陈烬扫了一眼,十道题有八道不会。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画了几笔,然后叹了口气,趴在了桌上。
余光里,林知夏正在答题。
她的背挺得笔直,左手压着卷子,右手握笔,写得很流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她侧脸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陈烬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坐直身体,重新拿起了笔。
不会做,那就蒙吧。
他一道题一道题地看,把自己能想到的公式都列出来,然后瞎凑。选择题就扔橡皮,填空题就编。最后两道大题,他索性在答题区画了两个小人,一个在打篮球,一个在看书。
交卷的时候,数学老师收走他的卷子,瞥了一眼,脸色顿时黑了。
“陈烬!你画的什么玩意儿!”
教室里一阵哄笑。
陈烬耸耸肩:“老师,我不会做,总得写点什么吧。”
“你还有理了?”数学老师气得把卷子拍在讲台上,“放学留下来!我给你单独讲!”
“哦。”陈烬应了一声,坐回座位。
他注意到,林知夏在笑。
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微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意。她低着头在整理试卷,但那抹笑意很明显,像平静湖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陈烬愣愣地看着她。
她笑了。
是因为他吗?还是只是觉得这件事本身好笑?
放学后,陈烬果然被留了下来。
数学老师真的给他讲题,从第一道开始讲。陈烬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听着。窗外,夕阳正在下沉,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林知夏是最后走的几个人之一。她收拾书包很慢,一本一本书地放进去,理得很整齐。经过讲台时,她停下来,对数学老师说:“老师再见。”
“嗯,路上小心。”数学老师点点头。
她的目光扫过陈烬,没有停留,就像他只是教室里的一件家具。然后她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陈烬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失落。
果然,她还是不在意的。
“看什么呢!”数学老师用卷子敲了敲他的头,“专心听讲!这道题,用这个公式……”
陈烬收回视线,强迫自己看向卷子。
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数学老师终于放他走了。陈烬如蒙大赦,抓起书包冲出教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夕阳把走廊照得一片金黄。
他快步走向楼梯,却在楼梯口停住了脚步。
林知夏站在那里。
她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天体物理学简史》,正在看。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向陈烬。
四目相对。
陈烬的心脏又开始狂跳。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知夏合上书,站直身体。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神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你的笔袋,”她开口,声音清冷,“昨天掉了。”
陈烬的大脑空白了一秒。
然后他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前天,她掉的笔袋。
“我……”他喉咙发干,“我捡到了。”
“我知道。”林知夏说,“谢谢。”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陈烬脱口而出。
林知夏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他。
“那个……”陈烬的大脑飞速运转,想找个合适的理由,“你笔袋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蠢问题!
林知夏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清澈。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东西都在。”
包括那颗巧克力。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陈烬听懂了。
他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林知夏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渐行渐远。
陈烬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靠在墙上,抬手捂住脸。
掌心滚烫。
---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陈烬推开面馆的门,母亲正在收拾桌椅准备打烊。见他回来,陈母有些惊讶:“怎么这么晚?”
“被老师留堂了。”陈烬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妈,我来收拾,你去休息吧。”
“你吃饭了吗?”
“吃了。”陈烬撒谎。
其实没吃,但他不饿。
收拾完店面已经八点多了。陈烬回到楼上租的小房间,打开灯。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NBA球星的海报,是父亲生前送他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作业,却一个字也写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楼梯口的场景。
林知夏说“谢谢”。
她说“东西都在”。
她还看了他一眼,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疏离,多了点……什么呢?陈烬想不出来。
他拉开书包,想拿本书出来看,手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是那颗巧克力。
不,是另一颗。母亲今天早上又给了他一颗,说让他晚上饿了吃。
陈烬拿出巧克力,撕开包装。深褐色的巧克力在灯光下泛着光泽,甜腻的香气飘散出来。
他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腻。
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了整颗巧克力。
吃完后,他打开日记本——那是父亲生前用的工作日志,现在成了他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拿起笔,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下:
9月28日,晴。
她知道了。
她没有扔掉。
写完后,他看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地上散落的星星。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呼吸。
陈烬合上日记本,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颗巧克力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她的笔袋里吗?
还是已经被她扔掉了?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生根发芽,缠绕住他所有的思绪。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林知夏的书桌上,那个深蓝色的帆布笔袋正安静地躺着。
拉链拉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角。
在钢笔和直尺之间,躺着一张叠得很整齐的便签纸。纸上没有字,只包着一颗已经化得变了形的巧克力。
巧克力没有扔掉。
便签纸也没有扔。
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无人知晓的秘密。
而秘密的主人,此刻正坐在书桌前,盯着那道复杂的物理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一个又一个圈,重叠在一起,像涟漪。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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