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倒数第一与正数第一

九月的午后，暑气还未散尽。

教学楼前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像一锅刚煮沸的饺子，冒着嗡嗡作响的嘈杂声。开学第一次月考的成绩榜贴出来了，红底黑字，刺眼得很。

陈烬斜靠在三米外的香樟树下，校服外套松垮地搭在肩头，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教导主任在对面盯着呢，只能过过干瘾——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群脑袋攒动的背影。

“烬哥，不去看看？”死党王浩从人群里挤出来，额头上挂着汗，表情有点讪讪的。

“看什么？”陈烬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看我是倒数第几？反正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他说这话时语气稀松平常，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好像那个“倒数”说的不是自己。王浩挠挠头，还想说什么，陈烬已经摆摆手：“行了，该干嘛干嘛去。”

等王浩走远，陈烬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去。

他其实看见了。

刚才人还没这么多的时候，他远远瞥过一眼。红榜最上方，第一行第一个名字——林知夏，总分687，年级排名：1。字印得又黑又粗，像盖上去的印章，稳稳地坐在那个所有人都够不着的位置。

而他自己呢？

陈烬没往前挤，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红榜很长，最下面那几行，字体都显得局促些，名字挤着名字，分数挨着分数。他大概在最后一个版面吧，或许倒数第三？倒数第五？无所谓了，反正在这片区域里，前后差不了几分。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那个距离。

从红榜最顶端到最底端，大概一米二。物理距离，他用眼睛丈量过。但那一米二之间，隔着的是一百一十七个名字，和将近四百分的分差。

四百多分是什么概念？

陈烬数学再差也算得清——差不多是他五门课加起来的总分。

想到这里，他扯了扯嘴角，把烟重新叼回嘴里。树影婆娑，光斑碎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人群忽然往两侧分开，像摩西分海。

陈烬的动作顿住了。

她出来了。

林知夏抱着一摞练习册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浅蓝色的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整齐齐地翻折到手肘处，露出白皙的小臂。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额前连一丝碎发都没有。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对周遭的嘈杂视若无睹。

经过公告栏时，她甚至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很自然地侧过头，目光从红榜最顶端扫过——在那个“1”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便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完成一个每日例行的仪式。

她经过陈烬所在的香樟树时，带起一阵很淡的风。

不是香水的味道。是洗衣液混合着纸张和墨水的味道，很干净，有点冷冽，像秋天清晨图书馆刚开门时，书架上飘出来的那种气息。

陈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等她走过去两三米，他才敢让目光追上去。她的背影在九月的阳光里显得有点单薄，但那种挺拔的姿态，让她看起来像一棵不会弯腰的竹子。

“看什么看？”旁边忽然传来嗤笑声。

陈烬转过头，是隔壁班的几个男生，正对着林知夏的背影指指点点。

“装什么装，天天摆张臭脸。”

“就是，考第一了不起啊？还不是个书呆子。”

“说不定私下里……”

话没说完，一个篮球狠狠砸在那人脚边的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弹起半米高。

几个男生吓了一跳，扭头看见陈烬冷着脸走过来。

“烬、烬哥……”刚才说话的那个男生脸白了。

陈烬没理他，弯腰捡起篮球，在手里掂了掂。他比这几个都高半头，肩膀也宽，就这么站着不说话，压迫感就上来了。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几个人如蒙大赦，灰溜溜地跑了。

陈烬站在原地，篮球在指尖转了两圈。他抬眼，林知夏已经走到教学楼拐角，消失在了视线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篮球，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是在干什么呢？英雄救美？人家需要吗？恐怕连刚才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吧。

“陈烬！”

教导主任的吼声从对面传来：“叼着烟干什么呢！过来！”

得。

陈烬把篮球夹在腋下，慢吞吞地走过去。经过公告栏时，他终究还是没忍住，又看了一眼最顶端的那个名字。

林知夏。

知夏。知道夏天。

可她整个人，却像浸在冬日清晨的薄雾里，带着凉意。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

陈烬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的专属座位，从初一开始就没变过。王浩坐他旁边，这会儿正趴在桌上补觉，呼噜声已经起来了。

数学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讲课声音平铺直叙，像催眠曲。陈烬撑着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欢笑声隐约传来。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斜前方。

隔了两排，靠走廊的位置，林知夏坐得笔直。她听课的姿势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背不靠椅背，手肘放在桌上，左手压着笔记本，右手握笔，每隔几秒就会低头记点什么。从陈烬的角度，只能看见她小半张侧脸，和那只握着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她的笔动得很快，字却写得工整。陈烬有一次收作业时见过她的笔记本，字迹清秀挺拔，排版像印刷出来的，连修改的痕迹都很少。

完美得不真实。

“陈烬！”

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他额头上。

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看什么呢？窗外有答案？”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笑声。陈烬摸了摸额头，懒洋洋地站起来：“老师，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他瞥了一眼窗外，“思考为什么秋天了还这么热。”

哄堂大笑。

数学老师气得脸发红：“出去！站走廊！”

陈烬耸耸肩，拎起校服外套往外走。经过林知夏身边时，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她没有抬头，依然在记笔记，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好像周遭的一切都和她无关。

陈烬走到走廊，背靠墙壁站好。这个位置刚好能看见教室里的情况——林知夏的侧脸，和她微微蹙眉思考时，笔尾轻轻点着下巴的小动作。

看了大概十分钟，她忽然抬起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目光在空中相遇。

陈烬心脏漏跳了一拍，但下一秒他就发现，她看的不是他，是他身后操场上的某处。她的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又像是在单纯地发呆。

只持续了三秒钟。

她收回视线，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陈烬忽然觉得有点燥热。他扯了扯衣领，转头看向操场。九月的阳光还很烈，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灰尘。

他想起刚才公告栏前的那个距离。

一米二。一百一十七个名字。四百多分。

然后他又想起她走过时，带起的那阵风，和风里干净冷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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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陈烬已经站得腿发麻。

数学老师走出来，瞪了他一眼：“下次再走神，就站一节课！”

陈烬嬉皮笑脸：“谢谢老师开恩。”

回到座位，王浩已经醒了，凑过来小声说：“烬哥，刚才林知夏看你来着。”

陈烬整理课本的手一顿：“什么时候？”

“就你罚站那会儿，她往窗外看了好几眼呢。”

“你看错了。”陈烬把数学书塞进抽屉，动作有点粗鲁，“她看的是操场。”

“操场？”王浩挠挠头，“操场上有什么好看的……”

话没说完，陈烬已经起身往外走。

“哎，烬哥，去哪？”

“厕所。”

陈烬穿过走廊，在厕所门口停住了脚步。他其实不想上厕所，只是不想待在教室里。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林知夏什么都没做，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但他就是觉得不自在。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看穿了。

洗手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碎发遮住眼睛，校服穿得歪歪扭扭，整个人透着股“别惹我”的散漫劲儿。

他忽然想起小学时的自己。

那时候他成绩其实不错，数学还拿过竞赛奖。父亲会把他举过头顶，笑着说“我儿子以后肯定有出息”。母亲在旁边温柔地看着，手里织着毛衣。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父亲去世后？还是母亲一个人撑起小吃店，忙得没时间管他之后？或者更简单点，就是他发现，当他考得好时，除了母亲疲惫的“真棒”，再没人在意；而当他打架、逃课、变成“问题学生”时，反而能收获更多关注？

哪怕那些关注是负面的。

至少，有人看见他了。

陈烬掬起冷水泼在脸上，冰凉刺骨。他抬头，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镜子里的人眼神有点空。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来布置国庆作业。

各科卷子像雪片一样发下来，教室里哀鸿遍野。陈烬看着桌上越堆越高的白色纸张，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座山，而他站在山脚下，连爬上去的欲望都没有。

“另外，”班主任敲了敲讲台，“国庆后年级要组织篮球赛，以班级为单位。班长，你组织一下，今天放学前把参赛名单报给我。”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

“篮球赛！终于来了！”

“烬哥！这次必须带我们拿冠军啊！”

男生们兴奋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陈烬。他在篮球场上的名气，比在成绩榜上响亮多了。

陈烬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班主任又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班长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她走到陈烬桌前，小心翼翼地问：“陈烬，你参加吗？”

“随便。”陈烬转着笔。

“那、那我把你名字写上了？”班长像是怕他反悔，赶紧回到讲台，在名单上刷刷写下名字。

下课铃响，放学了。

教室里瞬间乱成一团。陈烬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余光瞥见林知夏已经收拾好，正站起身往外走。她的书包是普通的深蓝色双肩包，但背在她身上就显得格外端正。

她经过陈烬的座位时，有什么东西从书包侧袋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是一个笔袋。

深蓝色的帆布笔袋，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拉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制书签，是枫叶的形状。

陈烬的动作停住了。

林知夏似乎没察觉，继续往前走，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王浩凑过来：“烬哥，走啊，打球去？”

“你先去。”陈烬说。

等人都走光了，他才弯下腰，捡起那个笔袋。

帆布手感很软，能摸出里面钢笔和尺子的形状。铜制书签有点凉，枫叶的脉络刻得很精致。陈烬捏着笔袋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今天早上母亲塞给他的进口巧克力。母亲说客户送的，让他饿的时候吃。他一直没舍得，放在口袋里，塑料包装纸都被体温捂热了。

陈烬撕开包装，把巧克力拿出来，然后拉开笔袋的拉链。

笔袋里面和他想象中一样整齐——两支黑色钢笔，一支红色批改笔，一把透明直尺，一块橡皮，还有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便签纸。所有东西各归其位，井井有条。

他把巧克力放进去，就放在最上面。

然后他拉好拉链，走到林知夏的座位前，把笔袋轻轻放进了她的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桌面上投下一片金黄的光斑。桌面干净得反光，只有一本摊开的习题集，书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陈烬忽然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刚才林知夏走过时，他好像看见她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藏在发丝下面，浅褐色的，像不小心溅上去的墨点。

那个不完美的、真实的小细节，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他转身离开教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窗外，香樟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而在那张靠走廊的课桌抽屉里，深蓝色的笔袋静静躺着。里面多了一颗巧克力，正在慢慢融化，甜腻的气息渗透进帆布的每一根纤维。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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