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球场与教室的时差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教室里的空气都是浮躁的。

窗外篮球场上的拍球声、叫喊声一阵阵传进来，像钩子一样勾着男生们的心。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讲力的合成与分解，黑板上的矢量图画得工工整整，但认真听的人不到一半。

陈烬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的笔转得飞快。

他的视线每隔三十秒就会飘向窗外——不是看操场，是看三楼那扇窗。初二（三）班的教室窗，从他现在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一角。

窗边偶尔会有人影闪过。

有时候是别的女生在聊天，有时候是值日生在擦黑板。但大多数时候，那扇窗边是空的。

陈烬记得，林知夏课间偶尔会站在窗边。不是看风景，更像是思考时的无意识动作。她会背靠着窗台，手里拿着水杯或书，目光放空地看着远处。

他观察过三次，每一次都不超过两分钟。

“陈烬。”

同桌王浩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看什么。”陈烬收回视线，笔在指尖转了个圈。

“得了吧，”王浩笑得贼兮兮的，“我都注意你好几天了，老往三楼看。是不是在看……”

“闭嘴。”陈烬打断他，语气有点凶。

王浩缩了缩脖子，没敢再说。

下课铃终于响了。

物理老师还没说完“下课”，男生们已经像出笼的鸟一样冲了出去。陈烬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眼睛又瞟向那扇窗。

今天窗边有人。

不是林知夏，是她的同桌，那个扎双马尾的语文课代表。两个女生站在窗边说话，林知夏背对着窗户，只能看见她挺直的背影和晃动的马尾辫。

陈烬看了几秒，然后拎起书包往外走。

篮球场已经聚满了人。

初二几个班的男生在打半场，周围围了一圈女生在看。陈烬刚走近，场上的张强就冲他喊：“烬哥！来一局！”

陈烬把书包扔在场边，脱掉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九月午后的阳光还很烈，照在他小麦色的手臂上，汗珠闪着光。

“来。”

他接过球，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一个跨步起跳——

篮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空心入网。

“好球！”场边响起女生的惊呼。

陈烬落地，顺手撩了撩额前被汗浸湿的头发。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学楼三楼。

那扇窗边，林知夏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面向操场。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陈烬能感觉到，她在看这边。

“烬哥！接球！”

张强把球传过来，陈烬回过神，稳稳接住。他运球过人，动作流畅得像水，一连晃过两个防守队员，然后起跳、投篮——

又进了。

场边的欢呼声更大了。

陈烬擦了把汗，眼角余光又瞥向那扇窗。

林知夏还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水杯。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窗边。

陈烬的心沉了一下。

但下一秒，他又看见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本书。她靠在窗台边，一边翻书，一边偶尔抬头看向操场。

像是……在边看书边看球赛。

这个认知让陈烬的血液瞬间热了起来。

球场上的陈烬像换了个人。

平时的散漫、慵懒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凶狠的专注。他跑动、抢断、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塑胶场地上，瞬间蒸发。

“烬哥今天打鸡血了？”张强喘着粗气问王浩。

王浩看了眼教学楼的方向，嘿嘿一笑：“你懂什么。”

又一个三分球入网。

场边的女生们尖叫起来，有几个大胆的已经拿着水在等了。陈烬没理会，他走到场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水瓶，仰头灌了几口。

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划过喉结，浸湿了背心领口。

他又看向那扇窗。

林知夏还在。她翻了一页书，然后抬起头，目光恰好落在陈烬身上。

隔着三十多米的距离，隔着操场上的喧嚣和灰尘，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只有一秒。

陈烬的心脏猛地一紧。

然后林知夏移开了目光，继续低头看书。

陈烬站在原地，握着水瓶的手微微用力。塑料瓶发出“咔咔”的轻响。

“烬哥，还打吗？”张强问。

“打。”陈烬把水瓶扔回书包，重新上场。

这一次，他打得更凶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球赛结束了。

陈烬所在的队伍毫无悬念地赢了。男生们互相击掌，浑身是汗，脸上却都是笑。场边的女生们散了一半，剩下几个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前送水。

陈烬走到场边，拿起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他的背心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初显的肌肉轮廓。

“烬哥，喝我的！”一个扎高马尾的女生红着脸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陈烬看了她一眼——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他连名字都记不住。

“不用，我有。”他从书包里拿出自己那瓶还剩一半的水。

女生的脸更红了，咬着嘴唇收回了手。

陈烬没在意，他拎起书包，又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

窗边已经空了。

林知夏走了。

一种说不清的失落感涌上来。陈烬拧开瓶盖，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然后抬手擦了擦嘴。

“烬哥，一起去吃烧烤？”王浩凑过来。

“不去。”陈烬把空瓶扔进垃圾桶，“回家。”

“这么早？才五点半。”

“有事。”

陈烬没再解释，转身朝校门口走去。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塑胶跑道上晃晃悠悠。

走到教学楼前时，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楼梯口有人走出来。

是林知夏和她的两个同伴。三个人并排走着，林知夏在中间，手里抱着几本书。她们在讨论什么，语速很快，陈烬只捕捉到几个词：“函数”、“导数”、“明天的小测”。

他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等她们走过去。

林知夏经过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陈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就像只是随意地扫视环境。然后她和同伴继续往前走，马尾辫在夕阳下泛着柔光。

陈烬等到她们走出校门，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走到林知夏刚才站的位置，地上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空气里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种干净的气息——洗衣液的清香，混着纸张的味道。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陈记面馆的晚饭时间总是很忙。

陈烬放下书包就进了后厨，系上围裙，开始帮忙。煮面、捞面、加浇头，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十几年——实际上也确实做了快十年，从父亲还在世时就在帮忙了。

“小烬，三号桌的牛肉面好了！”母亲在柜台喊。

“来了。”

陈烬端起热气腾腾的面碗，走出后厨。三号桌坐着一对情侣，男生正给女生夹菜，女生笑得很甜。

陈烬把面放下，说了句“慢用”，然后回到后厨。

透过传菜窗口，他能看见店里的一切。橘黄色的灯光，蒸腾的热气，食客们满足的表情。这是他的世界，真实、滚烫、充满烟火气。

和那个干净、清冷、只有书香和墨香的教室，完全是两个宇宙。

“小烬，”母亲忽然叫他，“你今天好像有心事。”

陈烬正在切葱花，刀顿了顿：“没有。”

“真的？”陈母走过来，看着他，“打球打累了？”

“嗯。”

“那等会儿早点休息，作业写不完就算了。”

“知道了。”

陈烬继续切葱花，刀起刀落，细碎的绿色撒在案板上。他的思绪却飘远了，飘回那个操场，那扇窗，和窗边那个看书的侧影。

她今天看了他几次？

三次？还是四次？

每次看多久？

这些问题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越缠越紧。

晚上九点，面馆打烊了。

陈烬收拾完最后一桌，拖完地，已经九点半。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小房间，打开灯，瘫坐在椅子上。

书包还扔在墙角，作业一个字没动。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坐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旧篮球。

篮球已经很旧了，皮面磨损严重，但气打得足。这是父亲送他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那时候他十岁，刚迷上篮球。

“我儿子以后肯定能打职业赛。”父亲拍着他的头说，笑容很温暖。

两年后，父亲就走了。

车祸，很突然。陈烬记得那天下午他还在学校打球，母亲冲进学校找他，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地说：“爸爸出事了。”

从那以后，这个篮球就成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陈烬把篮球抱在怀里，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皮面。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有隐约的警笛声。

他忽然想起下午林知夏看书的侧影。

那么安静，那么专注，好像整个世界都和她无关。

她看的是什么书来着？《天体物理学简史》。一个初二女生看这种书，听起来就像天方夜谭。

但她是林知夏。

年级第一的林知夏。

陈烬放下篮球，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他从书包里翻出数学作业——今天讲的那章，力的合成与分解。

他盯着那些矢量图看了十分钟，一个字也看不懂。

烦躁感涌上来，他抓起作业本想扔，最后还是忍住了。他重新坐回去，拿起笔，强迫自己读题。

“一个物体受到两个力的作用，F1=20N，方向水平向右；F2=15N，方向竖直向上……”

读了三遍，他还是不知道怎么解。

陈烬叹了口气，把笔扔在桌上。笔滚了几圈，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弯腰捡笔，目光扫过桌角那本破旧的《初中物理公式手册》。那是父亲生前用的，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

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那本书。

目录、公式、例题。他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有些地方父亲用红笔做了标注，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力的合成，遵循平行四边形法则……”

陈烬念出声，手指在书页上划过。

他忽然想起下午物理老师讲课时，林知夏听课的样子。她坐得笔直，左手压着笔记本，右手记笔记，偶尔会微微蹙眉，像是在思考。

然后她会很快地写下什么，笔尖流畅，没有停顿。

陈烬看着自己空白的作业本，又看了看父亲留下的笔记。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

这一次，他试着按照书上的例题，一步一步地解题。画图，标力，做平行四边形，求合力……

二十分钟后，他解出了第一道题。

虽然答案对不对他不知道，但至少步骤写满了。

陈烬看着作业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喜悦，更像是一种……释然。

他翻到下一题。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台灯的光在书桌上圈出一片温暖的黄。陈烬埋头解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声响。

第二天周六，陈烬睡到八点才醒。

阳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房间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念头是：今天林知夏会去图书馆吗？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清醒了。

他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八点零七分，窗外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母亲在楼下准备开店，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隐约传上来。

陈烬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九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街道对面，早点摊前已经排起了队，蒸包子的白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

他看了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睡意彻底消散。陈烬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翘，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几颗痘痘。

真难看。

他扯了扯嘴角，拿起毛巾擦脸。

下楼时，母亲已经煮好了粥。简单的白粥配咸菜，但陈烬吃得很香。他一边吃一边想，林知夏的早餐会是什么？

牛奶？面包？还是更精致的早点？

“今天要去学校吗？”母亲问。

“不去，”陈烬说，“去图书馆。”

陈母有些惊讶：“图书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作业多。”陈烬含糊地回答。

吃完早饭，他回房间换了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外面套了件黑色连帽衫。出门前，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

还是难看。

算了。

市图书馆离陈烬家不算远，坐公交车三站路。

周六的图书馆人不少，大多是学生和老人。陈烬走进阅览室时，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空气里有陈旧纸张和消毒水的味道，还有空调运作的低沉嗡鸣。

他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座位。

靠窗的位置，第三张桌子，林知夏果然在。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头发没有扎马尾，而是松松地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面前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从她右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陈烬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

他在离她三张桌子远的位置坐下，中间隔着两排书架，刚好能看见她，又不至于太近。

他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摊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方向。

林知夏写得很专注，偶尔会停下来思考，笔尖轻轻点着下巴。她今天戴了眼镜，细边的金属框架，让她看起来比在学校里更严肃一些。

陈烬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强迫自己低头看作业。

数学、物理、英语……一堆看不懂的符号和单词。他叹了口气，从最简单的英语开始做——至少选择题可以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阳光缓缓移动，从林知夏的右侧移到了她的笔记本上。

她抬起头，揉了揉后颈，然后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口水。

陈烬注意到，她的水杯是深蓝色的保温杯，和她的笔袋一个颜色。杯身上没有任何图案，简单得近乎单调。

喝完水，她继续低头写字。

陈烬也低下头，继续和他的作业搏斗。英语做完了，该做数学了。他看着那些几何图形，头又开始疼。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响动让他抬起头。

林知夏在收拾东西。

她把书一本本合上，按大小叠好，放进书包。笔记本也收起来，笔装回笔袋。动作有条不紊，不急不缓。

陈烬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她要走了。

他看着林知夏背起书包，朝阅览室外走去。经过他这桌时，她的目光似乎扫了过来，但陈烬不敢确定。

等她走出阅览室，陈烬才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他今天什么也没干成。

作业没写几道，书也没看进去，就光看林知夏了。

真没出息。

陈烬自嘲地笑了笑，然后也开始收拾东西。他把作业胡乱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起身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阳光正烈。

陈烬眯起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

他忽然想起林知夏刚才坐在阳光里的侧影。

那么安静，那么干净，和这个嘈杂的世界格格不入。

就像两个平行宇宙，偶尔交错，然后又分开。

陈烬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汇入人流。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林知夏从图书馆侧门走了出来。她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看着陈烬远去的背影，微微蹙了蹙眉。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匿名学习论坛。

置顶的私信里，有一条昨晚的留言：

“用户‘逆袭的烬’向您提问：力的合成题，第三小问怎么解？”

林知夏点开那条留言，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最后，她回复了两个字：

“图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