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岔的夏天

中考结束后的暑假，像一捧捧在手心的溪水，明明觉得还有很多，却不知不觉就从指缝间流尽了。

八月末的某个清晨，苏云昭醒来时听见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恍惚意识到：今天要去高中报到了。

时间过得这样快。

快到她还没来得及习惯顾时与已经离开的事实，快到她收藏在抽屉最深处的那本蓝色笔记本还像新的一样，快到——她翻开日历，发现距离初中毕业典礼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十六天。

七十六天里，顾时与的朋友圈只更新过三次。一次是搬家那天拍的空房间，配文“再见啦”；一次是夜幕下的陌生城市，灯火阑珊；还有一次是书桌的一角，摊开的习题集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没有文字。

苏云昭给每条都点了赞，但从未评论。她不知道能说什么。“一路顺风”似乎已经是她能说出口的、最勇敢的告别。

厨房传来妈妈准备早餐的声音。苏云昭起床，推开窗，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涌进来。楼下花坛里，最后一茬茉莉还在开着，香气被雨水打湿，变得沉甸甸的。

“昭昭，听雨马上到了，你快些吃早饭。”妈妈端着煎蛋走出来，围裙上沾着一点油渍。她最近总是这样，说话比平时快半拍，收拾东西时会把同一件衣服叠两遍——苏云昭知道，妈妈也在紧张。

二中是她能考上的最好的高中，但也意味着要住校，意味着女儿真的要离开家独立生活了。

“知道了，妈。”苏云昭坐下来，小口喝着粥。妈妈煎的蛋总是很嫩，边缘焦黄酥脆，是她吃了十五年的味道。

门铃响了。谢听雨站在门外，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她笑着和云昭妈妈打招呼：“阿姨好，我又来蹭车啦。”

“什么蹭车，阿姨巴不得你天天来。”妈妈笑着捏捏听雨的脸，“快进来，吃了早饭没？”

“吃过了。”听雨换鞋进来，冲苏云昭眨眨眼。她的笑容还是那样清清爽爽，像雨后的竹林。但苏云昭注意到，听雨今天涂了点唇膏，很淡的粉色，是她以前从来不会用的。

原来大家都在悄悄改变。

去二中的路上，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妈妈开车，苏云昭和谢听雨坐在后座。车载电台放着老歌，女声慵懒地唱着“光阴的故事”。

“栖梧昨天去一中报到了。”谢听雨划着手机，突然说，“她说一中的银杏树特别好看，等秋天叶子黄了，让我们一定去找她玩。”

苏云昭点点头。赵栖梧考上了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她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放鞭炮的表情，说“三年奋斗值了”。周知行去了九中，那是新成立的国际部，据说校园漂亮得像大学。桑灼华和霍清菡也各奔东西，一个去了艺高，一个去了三中。

至于顾时与……他在邻市的重点高中，坐高铁要两个小时。

“顾时与昨天问我了。”谢听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电台的音乐盖过。但苏云昭听见了，心脏猛地一跳。

妈妈正专注地开车，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跟着电台哼歌。

“问什么？”苏云昭也压低声音，眼睛看向窗外。街边的店铺一家家掠过，理发店、包子铺、文具店……都是熟悉的风景，但她知道，下次再认真看这些时，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问我们什么时候报到，宿舍条件怎么样，食堂好不好吃。”谢听雨顿了顿，“还问……你适不适应。”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苏云昭听清了。像一片羽毛落在心湖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今天报到，其他的等体验了再汇报。”谢听雨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云昭，你真的不打算……”

“到了。”妈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二中就在眼前。

雨后的校园像一幅刚完成的水彩画，颜色饱满而清新。深红色的教学楼爬满了爬山虎，湿漉漉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梧桐大道两侧的树木高大茂密，地上还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蓝天和走过的行人。

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拖着行李箱的新生，絮絮叨叨叮嘱的家长，举着引导牌的学生会志愿者，维持秩序的保安……空气里混杂着雨水、青草和兴奋的汗水的味道。

“人真多啊。”妈妈感叹，从后备箱取出苏云昭的行李箱。箱子不大，但装满了她十五年的生活——衣服、书籍、妈妈偷偷塞进去的零食、还有那本蓝色笔记本。

她最终还是没有把它留在家里。

“来，昭昭，听雨，站这儿。”妈妈忽然拿出手机，指着校门口刻着“第二中学”的石头校碑，“拍张照留念。”

苏云昭和谢听雨对视一眼，笑着站到校碑旁。谢听雨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她把头微微偏向听雨那边。妈妈往后退了几步，举起手机：“笑一笑呀！”

快门按下时，阳光正好从云层后完全探出来，金灿灿地洒在她们身上。照片里，两个女孩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笑容有点羞涩但很明亮。身后是崭新的校园，和她们即将开始的、未知的三年。

许多年后苏云昭再看到这张照片，才惊觉那一刻有多么珍贵——她们站在时间的门槛上，一只脚还留在懵懂的少年时代，另一只脚已经试探着迈向汹涌的青春。

报名流程繁琐但有序。交材料、领校园卡、分配宿舍、领军训服……苏云昭一直紧紧跟着妈妈，偶尔和谢听雨交换一个眼神。听雨总是很镇定，问路、填表、道谢，每个环节都做得滴水不漏。

“听雨真能干。”妈妈悄悄对苏云昭说，“你多跟人家学学。”

苏云昭点点头，心里却想：听雨一直都是这样的。从小就是。

宿舍是六人间，苏云昭和谢听雨幸运地被分在了同一间。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有四个女生在收拾床铺了。互相自我介绍时，苏云昭又感到了那种熟悉的紧张——手指蜷缩，声音发紧，说完名字就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谢听雨接过了话头，自然地和其他人聊起来。她介绍自己是苏云昭的发小，说云昭画画特别好看，说她们初中时的趣事……苏云昭在旁边听着，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她好像永远都需要别人拉一把。

妈妈帮她把床铺好，蚊帐挂好，洗漱用品摆整齐。忙完这一切，已经快到中午了。

“我要走了。”妈妈站在宿舍门口，手扶着门框，眼睛有点红，“昭昭，好好照顾自己。和同学好好相处，有事就给妈妈打电话。”

“嗯。”苏云昭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妈你开车慢点。”

“听雨，帮阿姨多看着点昭昭啊。”

“阿姨放心。”谢听雨认真点头。

妈妈走了。苏云昭站在窗边，看着那辆熟悉的白色小车缓缓驶出校门，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想哭就哭吧。”谢听雨递过来一张纸巾，声音很轻，“我第一次住校时，也哭了三天。”

“真的？”苏云昭接过纸巾，瓮声瓮气地问。

“假的。”谢听雨笑了，“我哭了五天。”

苏云昭也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这一刻，她忽然无比感激有听雨在身边。

下午是新生班会。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姓李，教数学，说话风趣幽默，很快让教室里的紧张气氛缓和下来。自我介绍环节，苏云昭依然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这次，她至少完整地说完了自己的名字、家乡和爱好。

“我喜欢画画。”她说，声音比初中时大了一点点。

班会结束后，苏云昭和谢听雨一起往宿舍走。九月初的傍晚，风开始转凉，吹在身上很舒服。路过操场时，她们看见很多新生在跑步、打球，充满活力的笑声传得很远。

“感觉怎么样？”谢听雨问。

“还好。”苏云昭想了想，补充道，“比想象中好一点。”

至少，她没有逃跑。

回到宿舍，另外四个室友也在。大家互相加了微信，拉了个宿舍群。群名一开始是“602之家”，后来被一个叫林薇的女生改成了“美女集中营”，大家都笑了。

苏云昭洗完澡，坐在床上擦头发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那个从初中就存在的、只有他们五个人的群。

群名还是赵栖梧起的，叫“永远不散”。

栖梧：「报到完毕！一中食堂果然名不虚传，今晚吃了糖醋排骨，绝了。」

附了一张照片，餐盘里摆着色泽诱人的排骨。

听雨：「二中宿舍居然有独立卫浴，我感动哭了。」

附了一样浴室的照片。

知行：「九中国际部还行，就是外教语速太快，我全程微笑点头，其实啥也没听懂。」

一个熊猫头捂脸的表情。

时与：「新学校还好吗？」

很简单的五个字，在刷屏的吐槽中显得格外安静。

苏云昭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对话框里的文字打了又删：挺好的/校园很漂亮/宿舍是六人间/遇到了不错的室友……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都还好。」

几乎是同时，谢听雨也在群里回复：「食堂不错，宿舍有空调，班主任很幽默。」

顾时与发了个微笑的表情，没再说话。

但几分钟后，苏云昭收到了谢听雨的私聊。

听雨：「顾时与刚才私聊问我了。」

听雨：「问你是不是真的还好，有没有哭鼻子。」

听雨：「我说你哭了，但只哭了一小会儿。」

听雨：「他说，那就好。」

苏云昭看着屏幕，心脏那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她想起初中时每次她难过，顾时与总会递过来一颗薄荷糖，什么也不说，就只是放在她桌上。糖纸是浅绿色的，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翡翠。

现在他们隔着两个小时的车程，他依然在用他的方式问：你还好吗？

她点开顾时与的头像——还是初中毕业时拍的那张，他在篮球场上，跃起投篮的瞬间。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她输入：「新学校怎么样？」

删掉。

又输入：「谢谢你问听雨我的情况。」

删掉。

最后，她关掉了对话框。床头那本蓝色笔记本静静躺着，在昏暗的台灯光线下，烫银的星星图案微微反光。

窗外，二中的夜晚安静下来了。远处教学楼还有零星几间教室亮着灯，大概是高三的学长学姐在自习。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随风轻轻摇晃。

谢听雨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其他室友也陆续熄了灯。苏云昭却毫无睡意。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张卡片还在，被她重新夹了回去。顾时与的字迹在夜色里看不真切，但她已经能背下每一个字。

“你画里的世界，比我见过的任何风景都好看。”

她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借着台灯微弱的光，在空白页上轻轻画起来。线条很淡，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眉眼，鼻梁，微微上扬的嘴角……她画得很慢，很仔细，仿佛每一笔都要斟酌许久。

画纸上渐渐浮现出一张少年的侧脸。他望着远方，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情绪。

苏云昭停下笔，看着这幅未完成的画。她忽然想起今天班会上，李老师说：“高中三年，会是你们人生中变化最快的三年。你们会成长，会迷茫，会遇见新的人，也会告别旧的人。”

当时她不太懂。

但现在，在这个陌生的宿舍里，在九月微凉的夜晚，她好像懂了一点点。

成长大概就是这样——你不得不学会在分岔路口挥手告别，然后独自走向下一段旅程。而有些人，即使已经走远，依然是你回望时，最清晰的路标。

她合上速写本，小心地放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永远不散”群里，赵栖梧发了一句：「晚安啦各位，明天军训，祝我们活着。」

苏云昭笑了，在黑暗中轻声说：“晚安。”

窗外，九月的星空清澈而高远。无数星辰在深蓝天幕上静静闪烁，像无数个尚未开始、也永不会结束的故事。

高中，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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