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拆封的夏天

六月的栀子花开得轰轰烈烈，香气霸道地渗透进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初中毕业典礼在大礼堂举行，空气里混杂着花露水、汗水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离别季的潮湿气息。

苏云昭坐在四班的区域里，手心微微出汗。深蓝色的毕业服布料粗糙，领口勒得有些紧。她看着舞台上红色横幅上“青春不散场”几个烫金大字，觉得这像一句温柔的谎言——怎么可能不散场呢？过了今天，有些人，也许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校长的讲话漫长而充满激情，优秀学生代表依次上台。当听到“初三二班，顾时与”时，苏云昭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他穿着和大家一样的毕业服，却显得格外挺拔。舞台的灯光落在他身上，他在话筒前微微调整高度，这个简单的动作引起台下细微的骚动。苏云昭听见身后有女生压低声音说：“顾时与真的好帅啊。”

他的发言简洁有力，感谢老师，祝福同学，展望高中生活。最后他说：“愿我们都能勇敢地走向下一段旅程。”说话时，他的目光似乎扫过了四班的方向。

苏云昭低下头，盯着自己紧紧交握的手。

典礼在《凤凰花开的路口》的合唱中接近尾声。当主持人宣布“典礼结束”时，人群像终于开闸的洪水，欢呼着、拥抱着、哭笑着涌向礼堂门口。

苏云昭和赵栖梧被人流挤到了一旁的柱子边。霍清菡和桑灼华去和班主任合影了，说等会儿在操场槐树下见。

“终于结束了。”赵栖梧轻轻舒了口气，她今天把长发绾了起来，露出白皙的脖颈，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嗯。”苏云昭应了一声，眼睛却不自觉地四处张望。她在找什么？她自己都知道。

然后她看见了。

顾时与拨开人群朝她们走来。不，是朝她走来。周知行跟在他身后，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和赵栖梧打了个招呼。

“云昭。”顾时与停在她面前。三年过去，他长高了很多，苏云昭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的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以前她从来没注意过。

“毕业快乐。”他说，递过来一个浅蓝色的方形盒子，用银灰色的丝带系着简洁的蝴蝶结。

苏云昭愣住了，没有伸手去接。

“拿着呀。”顾时与笑了，那个笑容和三年前问她数学题时一样，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他拉过她的手——他的指尖有点凉——把盒子放进她掌心，“回去再拆。”

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瞬间，苏云昭觉得像是被微弱的电流穿过。

“谢谢……”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

“高中见。”顾时与说完这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和周知行一起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攒动的人头和飞扬的毕业帽中。

苏云昭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不大，但有些分量。丝带系得很漂亮，是那种需要练习才能打出的、两边对称的蝴蝶结。

“哟，这谁送的呀？”赵栖梧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明知故问的笑意，“是不是顾时与呀？”

苏云昭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脸有点热：“他不是说……给大家都送了吗？”

“他？怎么可能给我们送啊。”赵栖梧挑眉，挽住她的手臂往外走，“周知行刚才跟我说，顾时与为了挑这个礼物，跑了好几家店。我问是什么，他死活不肯说。”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他只喜欢你，云昭。”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惊雷一样在苏云昭脑子里炸开。

世界忽然安静了。礼堂的喧哗、窗外的蝉鸣、远处的欢呼，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只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让她呼吸困难。

“你、你别乱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乱说。”赵栖梧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记得初一那次吗？他来找你问数学题。”

苏云昭当然记得。那个午后的阳光，那颗松动的纽扣，薄荷味的洗衣液，还有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这三年来，这个画面在她脑海里重演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她后悔得想把自己埋进土里。

“那天之前，他偷偷问我，如果你给他讲题，讲完之后他表白，成功的几率有多大。”赵栖梧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我说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试试。然后——”

然后她跑了。

苏云昭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原来那不是她的一厢情愿。原来那个午后，本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结局。

“他不是说要跟你表白吗？”赵栖梧的声音把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难道没有？”

有吗？没有吗？

记忆在那一刻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要去吃饭”，记得自己逃跑时书包撞到门框的闷响，记得楼梯间冰冷墙壁的触感，记得擦不完的眼泪。

唯独不记得，顾时与在她身后，有没有说出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

“栖梧，”苏云昭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我们回家吧。”

她紧紧拉着赵栖梧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赵栖梧轻轻“嘶”了一声。但她没松手，仿佛那是唯一能让她不漂浮起来的锚。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六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路边的栀子花开得快要凋谢了，香气里带上了腐烂前最后的浓烈。苏云昭一言不发，赵栖梧也难得地沉默了，只是偶尔侧头看她一眼。

那个浅蓝色的盒子被她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秘密。

回到家，苏云昭反锁了房门。

她没有开灯，直接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怀里还紧紧抱着那个盒子，丝带的边缘硌着胸口，有点疼。

“我这么普通，他怎么会喜欢我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住她的每一寸理智。她想起自己平凡的相貌，中等偏上的成绩，在任何场合都习惯性缩在角落的性格。想起顾时与——那个永远在人群中心、闪闪发光的顾时与。

初一时他是开学典礼的新生代表，初二时他拿了市数学竞赛一等奖，初三时他被选为学生会副**。他打篮球时场边总有女生送水，他上台发言时台下总会格外安静，他笑起来时眼睛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而她呢？

她是那个需要赵栖梧陪着才敢去办公室问问题的苏云昭，是那个竞选班委时连手都不敢举的苏云昭，是那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会脸红到脖子的苏云昭。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两个教室的距离。

枕头渐渐被眼泪浸湿。苏云昭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怀里的盒子随着她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要不要去问问他？”

这个大胆的念头像火花一样闪现，随即被她自己掐灭。怎么问？问什么？“顾时与，你喜欢我吗？”——光是想象这个场景，她就觉得窒息。

可是，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

她坐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拆开丝带。手指抖得厉害，系得漂亮的蝴蝶结被她扯成了一团乱。

盒子里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星图案。她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不是空白的本子。每一页的页脚，都画着一个小小的、简单的画。

第一页是两只蹲在草地上的兔子，第二页是歪歪扭扭的太阳花，第三页是戴帽子的小雪人……画功拙劣，线条幼稚，可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小学时画的。在草稿纸上、作业本背面、传过的小纸条上。

她甚至记得其中一些画的场景。兔子是三年级美术课的作品，太阳花是某次课间无聊画的，小雪人是四年级冬天第一次下雪时，她画了传给顾时与看的——当时他说“像戴着浴帽”。

往后翻，画越来越复杂。六年级时的素描练习，初一时尝试的水彩，初二时画的教室窗外的槐树……她以为早就丢了的、忘记了的、微不足道的涂鸦，全都在这里。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卡片。她颤抖着手打开，上面是顾时与的字迹，干净利落，和她记忆里他作业本上的字一模一样：

云昭：

这些画，我存了很久。

高中可能不在一个学校了，但希望你还继续画下去。

你画里的世界，比我见过的任何风景都好看。

顾时与

日期是三天前。

苏云昭的视线模糊了。泪水滴在卡片上，晕开了墨迹。她紧紧抱住笔记本，像抱住某个失而复得、却又即将永远失去的东西。

那一夜，她几乎没有睡。脑海里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声音说：去问他吧。趁还来得及。趁你还有机会。

另一个声音说：别傻了。他那么好，你配不上。问了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怎么办？

天快亮时，她终于做了决定——明天，毕业典礼后的第一天，她要去找顾时与。不问喜不喜欢，就问……就问能不能保持联系。对，就这样。

第二天，苏云昭顶着黑眼圈起床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谢听雨发来的消息。

听雨：「云昭，你知道吗？顾时与要搬家了。」

听雨：「好像是他爸爸工作调动，要去邻市。听说手续都办好了，可能这几天就要走。」

听雨：「好突然啊，周知行也是刚知道。」

手机从苏云昭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搬家。

这两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撞钟一样震得她头晕目眩。昨天那个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那个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就问能不能保持联系”，在这一刻碎成了粉末。

她要怎么去问一个即将离开的人？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六月的雨总是来得又急又猛，就像青春里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苏云昭慢慢蹲下身，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谢听雨又发来一条：「我们要不要组织个送别会？」

她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最后，她关掉了聊天界面，点开了和顾时与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周前，他问她一道物理题的解法。她认真地写了步骤发过去，他说「谢谢，明白了」。

往上翻，全是这样的对话。问作业，讨论题目，偶尔分享一首歌、一本书。礼貌，克制，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原来那些她反复回味、逐字分析的对话，在他那里，可能只是普通的同学交流。

原来那个她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早就在阳光下暴露了痕迹——至少赵栖梧知道，周知行可能也知道。

原来那本笔记本，不是开始，而是告别。

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苏云昭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世界。街道、树木、远处的楼房，全都失去了清晰的轮廓，融成一片混沌的灰。

就像她的勇气，和那个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顾时与。

时与：「听雨说你知道我要搬家的事了。」

时与：「本来想当面跟你说，但最近一直在忙手续。」

时与：「谢谢你的画，这些年。」

苏云昭的眼泪再次涌上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删除，再输入，再删除。最后只发出了一句：

「一路顺风。」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她仿佛听见某个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顾时与回复得很快：「你也是。高中加油。」

然后是一个笑脸表情。

苏云昭关掉手机，把它扔到床上。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都是哗啦啦的水声。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张已经有些皱了的卡片。

“你画里的世界，比我见过的任何风景都好看。”

可是顾时与，你不知道。

我所有的画里，最好的风景，都是你。

雨声渐渐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苏云昭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浅蓝色的笔记本摊开在床上，页脚那些幼稚的画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躺着，像一个关于夏天的、永远未拆封的梦。

窗外，栀子花在暴雨中落了满地。洁白的花瓣混进泥水里，很快就被冲刷得不见了踪影。

夏天，就这样仓促地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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