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二中的梧桐大道落满了金黄色的叶子。
苏云昭和谢听雨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时,不约而同地眯起了眼睛——连续两周的暴晒,让她们对阳光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畏惧。更明显的变化写在皮肤上:两人的手臂和脖子都呈现出清晰的色差分界线,脸颊泛着被晒伤后的微红,谢听雨鼻尖甚至脱了点皮。
“我妈肯定认不出我了。”谢听雨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叹气,手指碰了碰发红的鼻尖,“疼。”
苏云昭默默从书包侧袋掏出小瓶芦荟胶递过去。这是妈妈硬塞进行李箱的,说晒伤后一定要抹。她自己也涂了点,清凉的膏体缓解了皮肤火辣辣的感觉。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苏云昭踮起脚张望,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妈妈的身影。谢听雨眼尖,先看到了:“在那儿!电线杆旁边!”
两个妈妈站在一起说话,苏云昭妈妈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隐约能看到里面装着矿泉水。她们左顾右盼,眼神扫过一个又一个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却始终没有定格在她们身上。
苏云昭和谢听雨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她们悄悄绕到妈妈身后,谢听雨先拍了拍自己妈妈的肩膀:“妈!”
两位妈妈同时转身,愣了两秒。苏云昭妈妈睁大眼睛:“昭昭?哎呀我的天,怎么黑成这样了!”她伸手摸女儿的脸,指尖带着熟悉的薄茧,“还晒脱皮了?疼不疼?”
“妈——”苏云昭有点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却也没有躲开。
谢听雨妈妈则捏了捏女儿胳膊:“结实了!就是这颜色……跟换了个人似的。”她说着从包里掏出防晒霜,“回去得好好保养,小姑娘家家的。”
车上充满了久别重逢的喧闹。两位妈妈轮流问着军训的细节:吃得饱吗?教官凶不凶?晚上睡得好吗?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苏云昭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离家不过两周,却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她自己。
到家时已是傍晚。妈妈做了一桌她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爸爸特意提前下班,吃饭时不停给她夹菜:“多吃点,学校食堂肯定没家里好。”
苏云昭埋头吃饭,忽然想起军训时每天在烈日下站军姿,汗流进眼睛也不敢擦;想起晚上拉歌,全连扯着嗓子吼“团结就是力量”;想起最后汇演那天,她们方阵走过**台时,看台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些,她都没有在电话里详细说过。此刻坐在自家餐桌前,被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包围,那些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而珍贵。
“对了,”妈妈盛汤时忽然说,“前几天碰到顾时与他妈妈,说时与在那边的考试考了年级前十。这孩子,到哪儿都这么优秀。”
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苏云昭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
“是吗?”爸爸接话,“那昭昭要加油啊,可不能落后。”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汤很烫,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休息的两天像被按了快进键。苏云昭睡了很久,把军训缺的觉都补了回来;整理了带回来的脏衣服;翻了翻崭新的高一课本——数学的函数,物理的牛顿定律,化学的摩尔质量……每一个名词都透着陌生的威严。
返校那天早晨,妈妈往她行李箱里塞了更多东西:维生素片、坚果、暖宝宝(“冬天用得着”)、甚至还有一个迷你电煮锅(“偶尔煮个面,别让宿管发现”)。
“妈,用不着这么多……”
“用得着用得着,外面不比家里。”妈妈拉上行李箱拉链,又检查了一遍,“和听雨互相照顾,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
车子再次驶向二中。这一次,梧桐叶落得更多了,环卫工人在路边清扫,堆起一座座金黄的小山。苏云昭忽然想起顾时与说过,他最喜欢秋天,因为“所有告别都显得很壮丽”。
当时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点。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苏云昭在书包夹层发现了一盒薄荷糖。浅绿色的糖纸,是她熟悉的样子。她愣了几秒,想起这可能是妈妈收拾书包时放进去的——她从小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妈妈总是随身带着糖。
但薄荷糖……妈妈通常只会放水果硬糖。
她没有深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涩。
高中课程比初中难了不止一个量级。物理老师的板书写得飞快,数学老师的解题思路跳跃得让人跟不上,化学方程式像天书……苏云昭每天埋首在题海里,笔记本很快用完了一本又一本。
她和谢听雨虽然同班,但座位隔得远。谢听雨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是老师目光最容易落到的“黄金位置”;苏云瑟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一抬头就能看见窗外的梧桐树。
她们依然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晚上睡前在微信上聊几句。但话题渐渐变了:从“今天食堂的菜好难吃”变成“物理最后一道大题你会吗”,从“那个男生好帅”变成“下周月考范围是什么”。
群“永远不散”依然活跃,只是聊天的频率从每天变成每周,内容也从生活琐事变成学习分享。赵栖梧会发一中老师的独家讲义,周知行会分享九中国际部的全英文阅读材料,顾时与偶尔冒泡,说的也是“这道题有更优解”之类的。
有一次深夜,苏云昭做完一套物理卷子,习惯性点开顾时与的朋友圈。他还是很少更新,最新的一条是一个月前,拍的是深夜的自习室,配文只有两个字:“加油。”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啃下一道题。
她知道,顾时与一直在通过谢听雨了解她的情况。因为听雨有时会不经意地说:“顾时与让我提醒你,数学错题本要定期回顾”,或者“他说你上次月考物理选择题失分多,要注意审题”。
每次听到这些,苏云昭心里都会泛起细细密密的涟漪。像是有人一直在远处看着她,知道她什么时候摔倒,什么时候爬起,什么时候需要一句无声的“加油”。
但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那盒薄荷糖吃完了,糖纸被她抚平夹在日记本里,浅绿色的,一共十二张。
高一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选科分班的时候。
动员大会在礼堂举行,副校长用慷慨激昂的语气讲述着“人生选择的重要性”。台下,每个学生手里都拿着选科意向表,表情严肃得像在签署什么重要文件。
苏云昭盯着表格上的选项:物化生、物化政、物化地、物生地、历政地……每一个组合都像一扇门,推开后是不同的道路。
她想起昨天晚上和妈妈的电话。
“你想选什么就选什么,”妈妈说,“但要考虑以后大学专业……理科选择面广些。”
“我知道。”
“昭昭,”妈妈的声音顿了顿,“你从小就有主见,妈妈相信你。”
挂了电话,她坐在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窗外二中的夜晚很安静,高三的教学楼还亮着灯,像黑暗中的灯塔。
她最终在“物化政”后面打了勾。物理和化学是理性,政治是感性——她希望自己不要变成一个完全冰冷的人。
交表时,她看到谢听雨勾的是“政史地”。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以后不能一起上课了。”谢听雨说,语气里有点遗憾。
“但还可以一起吃饭。”苏云昭说。
“嗯。”
分班结果出来的那天,苏云昭在新班级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一(7)班,物化政组合。谢听雨在高一(12)班,政史地组合。两栋教学楼,一栋在东,一栋在西,中间隔着整个中心花园。
宿舍也重新分配了。苏云昭分到了415,谢听雨在308。她们拖着行李箱告别时,谢听雨忽然抱了抱她:“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苏云昭鼻子发酸。
新班级,新室友,新老师。一切都要重新开始。苏云昭的同桌是个叫马静姝的女生,齐耳短发,戴黑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第一天见面她就说:“我叫马静姝,安静的静,姝丽的姝——虽然一点也不姝丽。”
苏云昭被她逗笑了。
选班委时,马静姝第一个举手竞选学委。她站在讲台上,声音响亮:“我想当学委不是因为我自己多厉害,而是因为我知道怎么帮别人变厉害!”
台下哄堂大笑,但掌声很热烈。
苏云昭坐在下面,手指在课桌下悄悄握紧。她其实想竞选宣传委员——她喜欢画画,也愿意为班级做点事。可是当班主任问“还有谁想竞选”时,她的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
马静姝当选后,转身冲她眨眨眼:“以后多指教啊,同桌。”
那天晚上,苏云昭收到谢听雨的消息:「新班级怎么样?」
她回复:「还好。同桌很活泼。」
过了几分钟,谢听雨又发来一条:「我把你同桌微信推给顾时与了。他说想了解你的情况,我又不在你身边,就让他直接问你同桌吧。」
苏云昭盯着这行字,心脏漏跳了一拍。
「为什么?」她问。
「他说不放心你。」谢听雨的回复很快,「我觉得这样也好,有人照应。」
苏云昭没有再回复。她点开通讯录新的朋友申请,看到了马静姝的好友验证。通过后,马静姝的第一句话是:「嗨!你朋友顾时与加我了,让我多关照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她看着那个波浪号,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
顾时与。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在她以为已经平静的心湖上,又激起了涟漪。
高二开学第一天,苏云昭在书包里发现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深蓝色封面,烫银的星星图案——和她抽屉里那本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些。
没有署名,没有纸条。但她知道是谁送的。
马静姝凑过来:“哟,新本子?好看。”
“嗯。”苏云昭把本子收进抽屉,指尖拂过封面上的星星。烫银的部分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像眼泪,也像遥远的星光。
高二的节奏明显加快了。课程更深,作业更多,考试更频繁。教室后墙挂上了高考倒计时牌,鲜红的数字每天都在减少,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苏云昭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去操场跑两圈,然后到教室早读;课间十分钟用来补觉或者问问题;中午和谢听雨在食堂匆匆见一面,交换各自班级的趣事;晚自习到十点,回宿舍后还要再刷一套题。
马静姝成了她的“监工”:“苏云昭,该去问数学题了!”“政治笔记借我抄抄!”“走,吃饭去,别学了!”
她也会偶尔提起:“你那个朋友顾时与又问我你最近怎么样。我说你学习可拼命了,黑眼圈快掉到下巴。”
苏云昭总是笑笑,不接话。
但心里某个角落,是暖的。
深秋的某个傍晚,苏云昭在教室做值日。擦黑板时,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像金色的尘埃。她忽然想起初中时,也常有这样的时刻——她留下来做值日,顾时与会在教室外面等,美其名曰“一起回家更安全”。
其实他家和她家并不完全顺路。
“发什么呆呢?”马静姝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走啦,再不去食堂没饭了。”
“来了。”
她们走出教室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晚霞。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深蓝色的天空。风很冷,苏云昭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对了,”马静姝忽然说,“顾时与让我转告你,物化政组合的力学部分和化学平衡是重点,让你多注意。”
“他……怎么知道我们学到哪?”
“我告诉他的呀。”马静姝理所当然地说,“他每次问我都可详细了,上次还让我拍你错题本的某一页——当然我没拍,这是隐私。”
苏云昭停下脚步。
“他……经常问吗?”
“差不多每周一次吧。”马静姝也停下来,看着她,“苏云昭,我觉得他挺关心你的。不是普通朋友那种关心。”
暮色渐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苏云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知道。”她轻声说。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可是知道又能怎么样呢?他们之间隔着两小时的车程,隔着不同的学校、不同的班级、不同的未来。顾时与在重点高中,目标是顶尖大学;她在二中,要很努力才能考上不错的学校。
就像两条曾经交汇的溪流,在某个岔路口分开后,各自奔向不同的远方。即使偶尔有风带来对方的消息,即使知道那个人还在关心着自己——但距离,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走吧。”她抬起头,对马静姝笑了笑,“再不去食堂真的没饭了。”
她们并肩走向灯火通明的食堂。身后,教室的灯光一盏盏熄灭,高二的教学楼逐渐隐入夜色。而高三那栋楼,依旧灯火通明,像一艘在知识的海洋里夜航的巨轮。
苏云昭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一年半。她在心里默默计算。一年半后,高考结束,各奔东西。到那时,她和顾时与之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她不知道。
她唯一知道的是,此刻,她必须继续往前走。在堆积如山的习题里,在永不熄灭的灯光下,在这个渐行渐远却依然被温柔注视着的青春里。
风更冷了。她把围巾裹紧,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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