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昭初入初中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穿过梧桐树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苏云昭站在初中部教学楼前，仰头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指示牌——“新生分班公示栏”。

她的手心在出汗。

即使赵栖梧就站在她左手边，即使顾时与和周知行在不远处说着什么，即使谢听雨已经踮起脚尖在看名单——她仍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这是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五个人，第一次要正式分开了。

“我在一班。”谢听雨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她名字里的雨滴落在青石板上。她转过身，马尾辫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你们呢？”

顾时与先开口：“我和知行在二班。”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苏云昭，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苏云昭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白色帆布鞋的鞋尖。

“我和云昭在四班。”赵栖梧的声音响起，平静里带着某种笃定。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苏云昭的肩膀，“挺好的，我们还能在一起。”

苏云昭点点头，却发不出声音。她应该高兴的，能和栖梧同班。可是当她偷偷抬起眼，看见顾时与正和周知行说着什么，侧脸在晨光里勾勒出清晰的线条时，心里某个地方还是塌陷了一小块。

就像他们小时候常玩的那条溪流，在这个九月终于分出了不同的支流。

四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槐树。苏云昭和赵栖梧成了同桌，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栖梧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有种与生俱来的安稳感——即使身处陌生的环境，也能像凤凰栖息于梧桐那般从容。

开学第一周是军训。烈日下站军姿时，苏云昭前排的女生突然晃了晃，直直向后倒来。苏云昭下意识伸手去扶，两个人都跌坐在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那女生慌忙爬起来，脸颊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她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像阳光下闪烁的溪水，“你没事吧？”

这是霍清菡。

后来苏云昭才知道，清菡的名字取自“清水出芙蓉”——确实如此。她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她成绩很好，但从不炫耀；她长得清秀，却总爱把头发扎成最简单的马尾。她像一株安静生长在池塘一角的莲，自有其恬淡的风骨。

而桑灼华是另一种存在。

她是军训第三天主动坐到苏云昭身边的，手里拿着两瓶冰镇矿泉水，递过来一瓶：“喏，看你快晕倒了。”她的笑容明亮得晃眼，像她的名字——灼灼其华。

桑灼华是那种天生就该站在人群中央的人。她唱歌好听，跳舞好看，自我介绍时落落大方，不到三天就成了全班公认的“班花”。但她偏偏喜欢来找苏云昭说话，喜欢挽着苏云昭的手臂去小卖部，喜欢在课间凑过来问：“云昭，这道题你会不会？”

有一次苏云昭小声问为什么，桑灼华眨眨眼：“因为你不会和我抢风头呀。而且——”她拖长了调子，“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嫉妒，只有单纯的好奇。这很难得。”

苏云昭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的胆怯在别人眼中会是一种“难得”。

班委竞选是在开学第二周的班会上。

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老师，姓陈。她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个职位：班长、学委、文艺委员、体育委员、生活委员……

“有想法的同学可以上台做个简单的竞选发言。”陈老师微笑着说。

赵栖梧第一个站了起来。她走上讲台的步伐稳极了，声音清晰平和：“我想竞选学委。我会尽力帮助大家解决学习上的问题，也会做好老师和同学之间的桥梁。”

苏云昭在台下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衣角。她其实想竞选文艺委员——她喜欢画画，从小就喜欢。妈妈说她画的小动物活灵活现，顾时与也说她的画“有灵气”。

可是要站到讲台上，面对四十多双陌生的眼睛说话？

她的掌心开始冒汗。

霍清菡竞选了生活委员，发言简洁务实。桑灼华自然是文艺委员的不二人选，她甚至即兴唱了一小段歌，赢得满堂掌声。

苏云昭的右手在课桌下悄悄抬起来一点，又一点。指尖快要越过桌沿时，她看见前排一个女生已经站起身，笑容灿烂地走向讲台。

那女生的声音很响亮：“我想竞选文艺委员！我学过五年钢琴，三年舞蹈……”

苏云昭的手慢慢落回腿上，指尖冰凉。

散会后，桑灼华凑过来：“云昭，你刚才是不是也想竞选？我看你手动了。”

“没有。”苏云昭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会唱歌也不会跳舞。”

“文艺委员又不是非要表演。”桑灼华歪着头看她，“你不是会画画吗？军训日记本上那些小插图，画得多好。”

苏云昭惊讶地抬头。她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那些角落里的涂鸦。

“下次吧。”赵栖梧收拾好书包走过来，语气温和却笃定，“下次你一定可以。”

可苏云昭知道，没有下次了。有些机会就像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来就消失了。

暗恋是一个人的寂静喧哗。

苏云昭对顾时与的喜欢，开始于某个早已模糊的夏天午后。大概是小学三年级？或者更早？她记不清具体的时间节点，只记得那种感觉——当他笑着递给她一颗薄荷糖，当她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当他在一群孩子中唯独叫对了她名字里那个“昭”字的读音。

“是‘昭昭若日月之明’的昭，对不对？”十岁的顾时与这样说，眼睛亮晶晶的。

从那以后，苏云昭的日记本里，“顾时与”三个字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她会记下他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记下他数学考了满分，记下他打篮球时投进了一个三分球——虽然她根本不懂篮球规则。

上初中后，这种暗恋变成了一种甜蜜的煎熬。

二班和四班隔着两个教室，但顾时与每天课间都会经过四班后门。有时候是去办公室，有时候是去洗手间，有时候……苏云昭觉得，他可能是故意的。

就像那个周三的中午。

教室里的人几乎都去吃饭了，苏云昭因为帮霍清菡整理收发作业，晚了一些。赵栖梧和桑灼华先去食堂占位置，让她快点跟上。

她刚收拾好书包，后门有人轻声唤：“云昭。”

是顾时与。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小臂中间。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斜斜照进来，在他周围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苏云昭的心脏突然不会跳了——或者说，跳得太乱太响，她怕整个教学楼都能听见。

“有事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漠。

“昨天发的数学试卷，”顾时与走进来，手里果然拿着一张卷子，“最后一道大题，陈老师的解法我没太听懂。栖梧说你的解法更简单，能给我讲讲吗？”

这是真的。昨天数学课，陈老师讲解一道几何证明题，用了很复杂的辅助线。苏云昭在草稿纸上试了另一种方法，只加了一条线，步骤简练很多。下课后赵栖梧看了，夸她聪明。

“我……”苏云昭张了张嘴。试卷就在她抽屉里，她的解法清晰地写在旁边空白处。她应该拿出来，像普通同学那样给他讲解。

可是顾时与站得太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可能是薄荷香。她能看见他衬衫第二颗纽扣有点松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迅速发烫——不用照镜子都知道，一定红得不像话。

“我、我要去吃饭了。”她猛地抓起书包，几乎是逃也似的从教室前门冲出去，“栖梧她们在等我！”

跑出教室的那一刻，她用余光看见顾时与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试卷，表情有些错愕。

楼梯拐角处，苏云昭停下来大口喘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她用力擦掉，却越擦越多。

笨蛋。她在心里骂自己。顾时与只是来问题目，你跑什么？

可是她控制不住。就像小时候看到特别美的蝴蝶，第一反应不是靠近，而是屏住呼吸站在原地，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飞它。

顾时与就是那只蝴蝶。而她，是那个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的胆小鬼。

食堂里，赵栖梧给她留了位置。桑灼华正在讲周末想去哪里玩，霍清菡安静地吃着饭。苏云昭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听见桑灼华问：“云昭，你脸怎么这么红？”

“跑得太急了。”她小声说。

窗外，九月的天空湛蓝如洗。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正好落在窗台上。

苏云昭想，秋天真的要来了。

而有些心事，大概会像这些落叶一样，堆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慢慢腐烂成泥，再长出无人知晓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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