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黑暗里的呼吸，它真实存在吗？

第四章 黑暗里的呼吸，它真实存在吗？

在那个铁门在我的背后被关闭的瞬间，这个世界，它死去了。

它不是缓慢的变得黑暗，也不是逐渐的安静，而是伴随着一声『啪』，所有的光亮，和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抽走了。

我就像，我被投掷进了一个由纯粹的黑暗与死亡的寂静所构成的，一个完全不透风的铁制盒子里面。

我躺着，在一个冰冷的，携带着潮湿发霉气味的水泥地面上，我完全不敢移动我的身体。

我的左腿的剧烈的疼痛，它就像一个永远不会停下来的电动钻头，它持续的，不间断的，从我骨髓的最深处传递而来。

我的每一次心脏的跳动，它都会引发一阵更加剧烈的抽搐的疼痛。

我能够感觉到它，那断裂的骨头的末端，它正在跟随着我微弱的呼吸，在我的血和肉里面进行摩擦。

我，已经完蛋了。

这个思想，它就像冰冷的有毒液体，它缓慢的，浸透了我的每一个细胞。

我尝试着睁大我的眼睛，但是这完全没有用处。

在这里，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光线存在。

黑暗是如此的浓稠，它就好像是一个拥有形状的实体，它压迫着我的眼球。

我尝试去呼喊，但是我的喉咙是如此的干燥，就像它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我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就像一个破损的风箱所发出的嘶哑声音。

「噗嗤——」

那个声音，它再一次的，在我的大脑里面响了起来。

我猛烈的颤抖了一下。

那个叫做疯狗的人，他使用一把匕首刺穿那个年轻人的胸膛的画面，它就像一部被按下了无限循环播放按键的恐怖电影。

它在我的眼前，反复的上演着。

那个年轻人瞪大的，已经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还有疯狗的脸上那个无所谓的表情，就好像他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还有那句话。

「把它送到医院去换取金钱。」

我的胃的部位，它经历了一阵剧烈的痉挛。

伴随着『哇』的一声，我吐出了一些酸性的水和我的胆汁。

恐惧，它不再是之前那种虚无和飘渺的情绪了。

它转变成为了拥有形状的，冰冷的铁的爪子，它死死的，抓住了我的心脏。

我所害怕的，它不是死亡本身。

我害怕的是，我甚至不能拥有一个完整的死亡。

就像一辆已经报废的汽车那样，被拆解成为一个一个的零件，然后被换成他们口中所说的钱。

时间，它在这里，已经失去了任何的意义。

我并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夜晚。

我只能通过我的身体的感受，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饥饿的感觉，从最开始的隐藏的疼痛，转变成了仿佛有数不尽的蚂蚁正在啃食我的胃的墙壁。

我的肚子发出咕咕的声响，直到最后，它甚至连发出声响的力气都没有了。

更加可怕的东西，是口渴。

我的嘴唇是如此的干燥和开裂，就像一块龟裂的土地。

我的喉咙里面，它好像塞进了一团燃烧的红色的炭。

每一次我吞咽我的口水，它都像是吞咽一片刀片。

我的肉体的折磨和我的精神的恐惧交织在了一起，我的意识，它开始变得模糊。

我看见了刘威。

他，就站在这个黑暗之中，他穿着那件我非常熟悉的花的衬衫，他的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用一张充满嘲讽的脸看着我。

「我的兄弟，三万的底部薪水，你是否满意呢？」

他笑着说，烟雾从他的鼻孔里面喷出来，变成了两条有毒的蛇，它们向我扑了过来。

「威哥……这是为什么……」

我挣扎着想要爬向他，但是我的腿上的剧烈的疼痛让我无法移动。

他的身影，它消失了。

然后，我又看见了我的父母。

他们就站在我的老家的院子的门口，就和往常一样，他们在等待着我回家。

我的妈妈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我的爸爸在旁边，他吧嗒吧嗒的抽着他的旱烟。

「爸爸！妈妈！」

我使用我全身的力气大声的喊叫，但是我发出的声音是如此的微弱，甚至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楚。

他们也消失了。

我开始使用我的头，去撞击墙壁。

「砰！」

「砰！」

「砰！」

我想要使用疼痛来驱赶这些幻觉，我想要证明，我自己，还活着。

但是除了让我的额头变成一片血肉模糊之外，这没有任何的用处。

回应我的，只有这该死的，没有边界的黑暗和死亡的寂静。

我哭了。

但它不是那种大声的哭泣，而是无声的流下眼泪。

眼泪从我干燥的眼眶里面涌了出来，它流过我那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颊，最后滴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我想到了我那个可笑的「主管的梦想」，我想到了在我离开的时候张伟那担忧的眼神，我想到了我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流水线。

如果我没有离开那个地方，那么我现在应该正躺在宿舍的那张床上，那张床虽然狭窄，但还算是温暖的。

我在听着我的工友们的鼾声，我在盘算着这个月份我能够拿到多少加班的费用。

虽然那样的一种人生，它没有任何的希望，但是至少，我还活着，我还可以像一个人类一样的活着。

我开始恨了。

我恨刘威，我恨他的背叛信任和道义，我恨他把我当成可以交换金钱的货物。

我恨疯狗，我恨阿豹，我恨这里的每一个人。

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的天真，我恨我自己的贪婪，我恨我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蜷缩在那个角落里面，就像一只被整个世界遗弃了的野狗。

绝望，它就像是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的冲刷着我。

我感觉到，我自己，马上就要被它淹死了。

或许，死亡在这里，它也是一种解脱。

就在我准备放弃所有的一切，准备安静的等待死亡的降临的时候，我的脸颊，它所贴着的冰冷的墙壁上面，传递而来了一丝微弱的，携带着发霉气味的湿润的感觉。

我的身体，它在我的大脑放弃思考之前，它做出了最为本能的反应。

我伸出了我的舌头，然后，我舔了一下那个墙壁。

一股混合着尘土，霉菌，和腥气的冰冷的液体，它在一瞬间浸润了我那干燥的快要冒出烟的舌头。

那个味道是如此的恶心，它让我差一点就要吐出来。

但是，那一点点的水分，它却像一股甘甜的泉水，它在一瞬间激活了我身体里面最原始的寻求生存的本能。

水。

这里，有水存在。

这个发现，它就像是一道微弱的电的火花，在我那即将要熄灭的意识里面，重新的点燃了一丝火星。

我不再去思考，我不再去回忆，我不再感到绝望。

我的大脑仿佛启动了某种紧急的程序，它关闭了所有多余的情感的模块。

恨，恐惧，悔恨……这些东西都太过奢侈了。

在我的世界里面，现在只剩下了一个字，那就是，活。

我就像一只壁虎，我紧紧的贴着那个墙壁，我使用我的舌头一遍又一遍的去舔舐那些从墙的身体里面渗透出来的，冰冷的潮湿气体。

我就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我在黑暗之中使用我的鼻子去分辨空气里面每一丝不相同的气味，我试图去找到一只能够填饱我的肚子的老鼠，或者虫子。

我，就好像一具已经进入了休眠状态的尸体，我蜷缩在角落里面，我用最大的限度去减少我的身体能量的消耗。

在流水线上工作了半年的那段经历，它在现在这个时刻，用一种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方式，拯救了我。

我已经习惯了麻木，我习惯了在极致的枯燥里面关闭我自己的思想，我只保留了最基本的执行的能力。

现在，我把这种能力，使用在了对抗死亡的这件事情上面。

我并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

它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三天。

我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致的程度，我腿上的剧烈的疼痛已经转变成了麻木。

那断裂的骨头，它似乎正在用一种错误的方式，顽强的试图连接在一起。

我感觉到我自己就像一盏油做的灯，灯里面的油马上就要消耗干净了。

那火焰的苗子在风中摇摆，它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就在我以为我自己真的要没有任何声音的死在这片黑暗之中的时候。

「吱呀——」

一声非常刺耳的，金属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道非常刺眼的光线，它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它猛烈的劈开了这片浓稠的黑暗，并且狠狠的扎在了我的视网膜上面。

我下意识的，使用我那脏污的手臂挡住了我的眼睛，我的身体因为这个突然到来的变故而剧烈的颤抖起来。

一个冰冷的，完全没有感情的声音从门口那个地方传来，它就好像是在对一件物品下达指令：

「出来，『疯狗』的小组，缺少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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