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以为我能逃出去？

第三章 我以为我能逃出去？

我的手指紧紧的扣在冰冷的车门内部。

从我指尖上传来的微弱的松动感觉，是无尽黑暗中我抓住的唯一稻草。

我不再挣扎，也不再呼喊。

我就像一头潜伏在草地里的野兽，耐心的等待着时机。

我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每一次剧烈的颠簸，我都用我的后背配合撞击车门，用我所有的感觉去捕捉插销和锁扣之间以毫米为单位的位移。

在颠簸中，时间被无限的拉长了。

车厢里仍然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女孩被压抑的抽泣声和身边人们沉重的呼吸声。

他们都已经放弃了。

或者说，他们从最开始就没有敢升起希望。

但我没有。

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想法，逃跑！

我不能像一只等待被屠宰的猪，被不清楚的拉到一个未知的地方。

我想起了我的父母，我想起了张伟，我想起了我那可笑的「主管的梦」。

我的人生，不能就这样被毁灭！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面包车为了躲避一个巨大的坑，猛烈的向一侧倾斜。

车里的人像沙袋一样左右摇摆。

就是现在！

我用尽了我所有的力气，像一头被逼到死路的公牛，用我的肩膀猛烈的撞向那扇门！

「哐啷！」

那个被震动的松动的门锁，居然真的被我撞开了！

一股混合着泥土腥味的冰冷空气，立刻灌了进来。

那是我一生中闻到过的，最自由的空气！

我没有一点犹豫，甚至没有时间看清楚外面的情况，一个翻滚就从飞速行驶的汽车上跳了下去！

我的身体在坚硬的土路上连续的翻滚，碎石和沙子像砂纸一样摩擦我的皮肤，我的胳膊和脸火辣辣的疼痛。

但我顾不上这些，求生的狂喜淹没了一切的痛苦。

「操！有人跑了！」

车里传来蛇头惊讶和愤怒的吼叫。

刺耳的刹车声紧跟在后面。

我连滚带爬的站起来，一头扎进路边黑暗的山林里。

我听到身后传来咒骂的声音，还有猎犬被放出笼子时那让人头皮发麻的吠叫。

我的心脏快要从我的胸腔里跳出来，生存的本能驱使我拼命的跑。

树枝像鞭子一样抽打我的脸和手臂，我的脚一次又一次被石头和树根绊倒。

我又立刻爬起来，用手和脚向山林深处爬去。

我能逃出去！

我一定能逃出去！

这个想法让我的身体充满了力量。

我好像看见了黎明的曙光，看见自己逃离这个魔鬼的洞穴，找到警察，把这些混蛋全部绳之以法。

但是，我终究只是一个在流水线上工作了半年的普通年轻人。

我的体力，以及我对野外环境的知识，都只是一个笑话。

没有过多久，我身后的狗叫声越来越近。

我回头看了一眼，两道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的森林里疯狂的摇晃，就像两只恶魔的眼睛。

突然，一股腥臭的风从我的侧后方袭来，一条强壮的黑色狼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猛烈的把我扑倒在地上！

锋利的牙齿毫不留情的咬住了我的小腿。

「啊——！」

剧烈的疼痛袭来，我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尖叫。

紧接着，两个蛇头喘着粗气追了上来。

其中一个没有说第二句话，抬起他穿着硬底皮靴的脚，狠狠的一脚踢在了我的膝盖后面。

「咔嚓！」

一声清脆到让我的灵魂都颤抖的骨头断裂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剧痛，就像烧红的铁水，从我的左腿瞬间充满了我的全身。

我的眼前一黑，几乎就要当场昏倒。

我的腿，断了。

「妈的，还敢跑！」

「给我打！打断他的另一条腿！」

其中一个蛇头恶毒的咒骂着。

像雨点一样的拳头和脚落在了我的身上，我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除了抱着我的头发出痛苦的**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没有一点留手，每一脚都用尽了全部的力量，似乎想要把我活活打死。

这不是为了抓捕，这是在发泄愤怒，是「杀鸡儆猴」，是为了彻底的粉碎我，以及和我一样有逃跑想法的人的全部意志。

我不知道我被打了多久，直到我感觉我就要死了，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们才停止了手。

我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山林，被扔回了面包车冰冷的地板。

车门再次被关上，我躺在地上，看着车里的其他几个人。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

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甚至没有一个人敢看我第二眼。

我的腿已经失去了感觉，只有一阵阵麻木的剧痛。

逃跑失败的绝望和身体的摧残，让我第一次深刻的认识到，我掉进的是一个多么残酷的陷阱。

我的人生，在那声清脆的骨头断裂的声音中，已经完全的断了。

在半昏迷的状态中，我感觉车停了下来。

我像垃圾一样被拖下了车。

一股刺鼻的，混合着血腥和尘土的气味钻进了我的鼻孔，刺眼的探照灯的光让我睁不开我的眼睛。

我眯着我的眼睛，勉强的看清楚了我面前的景象。

这是一个被三到四米高的墙和一层层的电网包围的巨大院子。

墙角站立着瞭望塔，上面有人影在晃动。

在门口，站着一排男人，他们的手里拿着长条形的物体。

那不是钢管，我看得非常的清楚。

那是枪。

我的心，和我破碎的身体一起，沉入了一个没有底部的深渊。

我被扔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我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我永生难忘的「欢迎仪式」。

在不远的地方，七八个拿着钢管的男人，正在包围殴打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的年纪和我差不多，虽然他被打得皮肤裂开肉都露出来了，就要死了，但他的嘴里还在用尽最后的力量不屈服的咒骂。

「C妈的……」

「有本事……」

「杀死我！」

「我就是做鬼……」

「也不会放过你们！」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他的眼神像野兽一样凶狠，似乎被他的咒骂激怒了。

他挥手让他的手下停下来，缓慢的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周围的人都尊敬的叫他「疯狗哥」。

「杀死你？」

疯狗咧开他的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的笑容里没有一点点的温度。

「好的，满足你。」

他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他就从他的腰间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在那个年轻人惊恐的目光中，毫不犹豫的，狠狠的捅进了他的心脏。

噗嗤—

那是锋利的刀刃刺进肉体的声音。

很轻，但像一个重锤，狠狠的砸在我的耳膜上。

那个年轻人的咒骂声突然停止了。

他的身体猛烈的颤抖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好像要从眼眶里突出。

生命的光泽，以可以用肉眼看到的速度，快速的从他的瞳孔中消失了。

疯狗面无表情的拔出匕首，在那个年轻人满是血的衣服上随便的擦了擦，仿佛他只是做了一件非常不重要的小事情。

我看得全身冰冷，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觉涌上我的喉咙，但我甚至没有呕吐的力量。

那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一个人死去。

那种视觉上和听觉上的双重冲击，让我的灵魂都在剧烈的颤抖。

就在这个时候，我清楚的听到旁边的一个打手对疯狗说。

「疯狗哥，慢一点，不要把『货物』弄坏了，龙哥还等着送到『医院』去换钱呢。」

货物？

医院？

换钱？

这几个零碎的单词，像一道闪电，立刻击穿了我的大脑！

我猛然的明白了他们话里那让人毛骨悚然的意思。

在这里，人的生命不仅没有价值，甚至连尸体都可以被当作零件拆开来卖掉的商品！

死亡不是结束，被送到那个所谓的「医院」才是！

一种比死亡更深刻，更粘稠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所有方向伸过来，死死的抓住了我的喉咙，掐住了我的心脏，让我不能呼吸，不能思考。

我彻底的灵魂飞散了。

之前对于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显得那么可笑和幼稚。

一个满脸都是肉，手臂上纹着下山老虎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是这里的主管，所有人都叫他阿豹。

蛇头点头又弯腰的指着我，用方言说了一些话。

阿豹的目光落在了我那条被打断的腿上，眼神里充满了讨厌和不耐烦。

「不服从管教的东西，还想跑？」

他冷冷的吐出一句话，好像在评价一个不听话的工具。

「把他关进小黑屋，让他增加一点记性。」

「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我被两个人架了起来，拖向院子角落里的一排矮小的平房。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尖叫。

因为我的身体和我的灵魂，都已经被完全的击碎了。

我被扔进一个小于三平方米，伸手也看不见手指的狭小空间。

我身后的沉重的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紧接着是锁落下的清脆声音。

世界，立刻陷入了一片死亡的寂静。

无边的黑暗，完全的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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