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血馒头

第五章 人血馒头

我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尸体，被两个人从地上架了起来。

长时间的黑暗让我的眼睛无法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那道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进我的视网膜。我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痛苦地闭上眼睛。

双脚落地的瞬间，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我闷哼一声，整个人瘫软下去，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架着我的两个人身上。

「妈的，废物！」其中一个人不耐烦地骂了一句，架着我胳膊的手猛地一拧。

我被拖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我的腿骨在错误的愈合后，每一次挪动都像是两截断骨在血肉里互相研磨，疼得我浑身冒冷汗。

周围的空气里，充斥着一股汗臭、烟味、泡面和某种电子设备过热后散发出的焦糊味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光线，也终于看清了我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个巨大得像仓库一样的房间，更像一个巨型的、被铁窗封死的黑网吧。上百个和我差不多的年轻人，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被塞在狭窄的隔间里。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七八部手机，屏幕发出幽幽的白光，照亮了一张张麻木、疲惫、毫无生气的脸。

空气中弥漫着低沉的、嗡嗡作响的交谈声，但那不是聊天，而是一种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念白，像无数和尚在集体诵读一本冰冷的经文。

墙上挂着各种鲜红的、刺眼的标语，上面用粗大的黑体字写着：

「今天不努力，明天睡地窖！」

「一月不开单，亲人两行泪！」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这些在工厂里司空见惯的标语，在这里，却散发着一种血淋淋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味道。

我被带到了一个角落，扔在了一张空着的桌子前。

「疯狗哥，人带来了。」

我听到了那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名字，心脏猛地一缩。我抬起头，看到了那个用匕首杀人的男人。

疯狗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椅子上，嘴里叼着烟，冷漠地看着我。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刚刚从仓库里提出来的、有瑕疵的工具。

他没说话，只是朝旁边歪了歪头。

一个瘦高的男人立刻递过来一叠厚厚的、用订书机钉起来的 A4 纸。

- 「啪！」

那叠纸被重重地摔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三天。」疯狗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冰冷，不带一丝感情，「把这里面的东西，一字不差地给老子背下来。三天后我来检查，错一个字，你自己去水牢里待一天。」

水牢。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我毫不怀疑，那一定是比小黑屋更恐怖的存在。

我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叠纸。

纸的封面上，印着三个大字——《话术本》。

我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瞬间涌入我的眼帘。

那是一套详细到令人发指的剧本。从如何包装自己的身份（离异的成功企业家、多金又深情的海外军官、掌握内幕消息的投资导师），到如何通过社交软件寻找「客户」，如何通过朋友圈营造人设，如何跟不同年龄、不同职业、不同性格的「客户」聊天。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甚至连每一个表情符号的用法，都规定得清清楚楚。

比如，和中年女性聊天，要多用「姐姐」、「缘分」、「安全感」这样的词；和年轻女孩聊天，要多用「宝宝」、「惊喜」、「未来」；发朋友圈不能太频繁，一天三条，早上发励志语录，中午发豪车美食，晚上发「高处不胜寒」的孤独感慨。

这根本不是什么话术本，这是一本彻头彻尾的、教人如何吃人的说明书。

我被安排在了疯狗的小组。和我一起的，还有几个人。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他总是低着头，一言不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得飞快，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陈浩，是个程序员。

一个叫小雅的女孩，她很年轻，长得也很清秀，但她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她总是缩在角落里，任何人靠近，她都会像触电一样地哆嗦。我听人说，她刚来没几天，就被主管阿豹……从那以后，她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所有人都叫他「老鬼」。他在这里待了超过三年了，眼神空洞得像两个黑洞，没有任何情绪，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上的工作。他就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是这里所有人的未来。

没有人跟我说话，也没有人敢看我。在这里，同情和交流是最廉价、也是最危险的东西。

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去那个听起来就让人毛骨悚然的水牢，我爆发出了连自己都感到震惊的潜力。

在流水线上练就的、那种近乎自虐的超凡专注力和耐心，在这一刻，成了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像当初在车间里贴芯片一样，把那些冰冷的、骗人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像贴零件一样，狠狠地贴进我的脑子里。

我不敢睡觉，一闭上眼，就是小黑屋的黑暗和疯狗杀人的画面。我只能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背诵着那些罪恶的文字。我不敢吃饭，因为吃完饭会犯困，我怕自己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我的腿疼得像要断掉，我就用指甲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来保持清醒。

三天后，疯狗如期而至。

他随意地翻开话术本的一页，指着其中一段：「背。」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像一台机器一样，将那段关于如何诱导「客户」进行第一笔小额投资的话术，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周围陷入了一瞬间的寂静。连旁边几个正在打电话的「老业务员」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我。

疯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前几天还像死狗一样的「刺头」，能做到这种地步。

他没有表扬我，只是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小子，是块料。」

我暂时免于毒打和水牢，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接着，我拿到了我的「工作手机」，七部。我的罪恶生涯，正式开始了。

我的第一个「客户」，是一个通过附近的人添加的阿姨。她的头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朋友圈里都是一些养生的文章和她孙子的照片。

我按照话术，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在上海做金融的、离异的单身男人。我每天对她嘘寒问暖，陪她聊天，听她抱怨家长里短。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那些虚假的、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甜言蜜语，我的心在滴血。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也是这样，为了我，什么都舍得。

那个阿姨对我深信不疑。她开始叫我「小李」，把我当成可以倾诉的知心人。

时机成熟了。

疯狗站在我身后，像一头盯着猎物的鬣狗。

我按照话术本上的流程，告诉她，我公司最近有一个内部的理财项目，回报率很高，但名额有限。我「好心」地想帮她争取一个。

屏幕那头，她犹豫了。

她发来一条语音：「小李啊，阿姨就是个普通退休工人，没什么钱。这……靠谱吗？这可是我给孙子攒的买电脑的钱啊。」

那熟悉的、带着方言口音的朴实声音，像一根针，狠狠地扎在了我的心上。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僵住了。

我仿佛看到了我的母亲，正用同样期盼又担忧的眼神看着我。

「磨蹭什么？！」疯狗在我身后低吼一声，手里的电棍在我旁边的铁隔板上敲了敲，发出「滋啦」的声响。

我浑身一颤，想起了那个被一刀捅死的青年，想起了冰冷的小黑屋，想起了那句「送去医院换钱」。

我闭上了眼睛。

一行热泪，从我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滴在了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我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一字一字地打出了那句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回复：

「阿姨，您放心，我们都这么熟了，我不会骗您的。」

那天下午，她把三万块钱，分三次，转进了我们指定的账户。

疯狗当场拍了拍我的肩膀，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鸡腿，塞到了我手里。

- 「干得不错，这是奖励。」

我捏着那只还带着温度的鸡腿，冲进了旁边那肮脏的、散发着恶臭的厕所。

我靠在满是污渍的墙上，一边大口地啃着那油腻的鸡腿，一边控制不住地剧烈呕吐。

我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只剩下黄色的胆汁。

那是我吃的第一个「人血馒头」。

它的味道，我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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