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条路不对劲 「威哥，我干！」

第二章 这条路不对劲 「威哥，我干！」

那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从我自己的嘴里炸响，也彻底劈开了我混沌的人生。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宿舍里，张伟和其他工友的鼾声此起彼伏，而我却睁着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刘威给我画下的那张宏伟蓝图。

三万底薪！

主管！

出国！

这些词汇像一个个烧红的烙铁，轮流在我的脑海里留下滚烫的印记。

我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笔挺的西装，指挥着一群泰国员工，在亮堂的办公室里指点江山。

我甚至想象到了自己开着车，回到老家县城，在那些曾经看不起我的同学面前扬眉吐气的场景。

这种巨大的幸福感和对未来的憧憬，冲垮了我心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

张伟白天那些关于「骗局」的提醒，此刻显得那么可笑，那么「格局小」。

我对自己说，王俊啊王俊，别人不敢抓的机会，你抓住了，这就是你和他们最大的不同。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要不要告诉爸妈？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钟，就被我立刻否定了。

不行，绝对不行。

我的父母是典型的农民，古板又固执。

在他们眼里，我能进这家万人大厂实习，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们觉得，只要我安安分分地干下去，转正，加薪，成为一个稳定的工人，再找个老婆。

就是最好的出路。

他们无法理解什么是「风口」，什么是「跨境电商」。

如果我告诉他们我要辞职去泰国，他们第一反应绝不是为我高兴，而是觉得我疯了，被骗了，然后不惜一切代价把我从厂里抓回去。

我不能让他们毁了我唯一的机会。

我决定了，这件事，要瞒着他们。

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领到第一个月三万块的工资，再拍张办公室的照片发给他们。

到那时，生米煮成熟饭，他们就算再担心，也只能为我的「出息」感到骄傲。

对，就这么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从床上弹了起来。

我没有惊动任何人，蹑手蹑脚地洗漱完毕，从我那个破旧的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了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衬衫。

我把它穿在身上，感觉自己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军。

车间主管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宿醉和劣质茶叶混合的味道。

他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接过我递上的辞职信，那张皱巴巴的信纸是我昨晚用尺子比着，一笔一划写了半个小时的成果。

「辞职？王俊？」

主管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他扶了扶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你小子疯了？实习期马上就满了，转正了工资还能再涨一截，这时候走？」

我挺直了胸膛，用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沉稳的语气说：

「主管，谢谢您这半年的照顾。我找到更好的发展方向了。」

「更好的发展？」

他嗤笑一声，把辞职信往桌上一扔，靠在椅子上，「你能有什么更好的发展？外面工作那么好找？别是被人骗了吧」

「我心里有数。」

我平静地回答。

我看到他眼神里的轻蔑，这更坚定了我离开的决心。

我不想一辈子被人这样看不起。

办完手续，我回到宿舍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本看了无数遍的武侠小说，还有一个存钱罐，里面是我省吃俭用攒下的一千多块钱。

我把衣服胡乱塞进行李箱，唯独把那个沉甸甸的存钱罐紧紧抱在怀里。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也是我去往新生活的启动资金。

【工资是工厂结算给中介再结算到学校最后才给我们中间还会扣除给我们充值饭卡的钱】

张伟站在我的床铺前，脸色复杂。

「真决定了？」

「嗯。」

我点点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威哥那事儿，我还是觉得不靠谱。你想想，这么好的事，凭什么就轮到你？」

他还在做最后的努力。

- 「威哥说了，看我踏实肯干，是自己人。」

我把刘威的话搬了出来，像是在说服他，也像是在麻醉我自己，「伟子，你放心，等我混好了，第一个就回来找你。到时候，咱们不开小卖部了，直接开个大超市！」

张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默默地帮我把行李箱提到了宿舍楼下。

他塞给我一包烟和两百块钱：

「穷家富路，拿着。要是不对劲，立马就回来，哥们儿在这儿等你。」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用力地抱了抱他，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工厂大门。

我怕一回头，这份来之不易的决心就会动摇。

刘威早就等在了约定的长途汽车站，他热情地帮我把行李放好，又递给我一瓶水。

「小俊，准备好迎接新生活了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心里默默地对它说了一声「再见」。

再见了，压抑的流水线；再见了，八人间的宿舍；再见了，那个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王俊。

旅途的开端是愉快的。

长途汽车虽然陈旧，但很宽敞。

刘威坐在我旁边，兴致勃勃地给我描述着泰国的生活。

他说那里的水果堆成山，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他说那里的夜市热闹非凡，可以玩到天亮；他还说他表哥的公司氛围特别好，老板出手大方，经常带员工坐游艇出海。

我的心被他说得火热，仿佛已经闻到了热带海洋咸湿的空气。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一栋栋高楼，一条条繁华的街道，我觉得自己正乘着一列名为「希望」的快车，奔向金光闪闪的未来。

我感觉自己和车上其他昏昏欲睡的旅客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们还在为生活奔波，而我，即将一步登天。

然而，过了大半天，我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汽车驶离了高速公路，拐进了一条省道。

路两边的景象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平房和农田。

又过了一两个小时，省道也走到了尽头，我们上了一条颠簸的县级公路。

「威哥，我们这是要去哪个机场啊？怎么越走越偏了？」

我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记得去大城市的机场，应该是一路高速才对。

「嗨，你当是国内航班呢？直飞的机票多贵啊。」

刘威正低头玩着手机游戏，头也没抬地回答，「我表哥都安排好了，咱们从边境走，有专门的渠道，能省一大笔钱。省下来的钱，给你当安家费不好吗？」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理由也听上去合情合理。

我心里虽然犯嘀咕，但一想到能省钱，那点疑虑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我太穷了，穷到对任何能省钱的方式都无法抗拒。

我也没有去了解过出入境，没坐过飞机 夜幕降临时，汽车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破旧服务区停了下来。

与其说是服务区，不如说是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只有一间亮着昏暗灯光的小卖部。

「下车，到地方了，换车。」

刘威拍了拍我的肩膀，自己先站了起来。

我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下车，一股夹杂着尘土和草木气息的冷风灌进我的脖子，让我瞬间清醒了不少。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两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人正靠在车头抽烟，他们的眼神冷漠，上下打量着我们，像是在评估货物。

刘威走上前，用我听不懂的方言和他们交谈了几句，然后指了指我。

其中一个男人点了点头，拉开了面包车的侧门。

一股浓重的汗酸、烟草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怪味从车里涌了出来，呛得我差点吐出来。

车厢里已经挤了好几个人，三男一女，他们都低着头，一言不发，整个车厢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我的心「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

这和我预想中去机场的商务车，差得太远了。

「威哥？」

我回头想找刘威，寻求一个解释。

然而，我看到他根本没有要上车的意思。

他站在那两个黑衣男人身边，离我有五六米远。

他没有看我，而是掏出烟，给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我朝他走了一步，想问个究竟，但一个黑衣男人伸手拦住了我，用生硬的普通话说：

「上车！」

「威哥不上吗？」

我急切地问。

- 刘威这才抬起头，隔着缭绕的烟雾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热情和亲近，只剩下一种我看不懂的冷漠。

他朝我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我隐约读出那口型是：

「到了联系。」

就是这一眼，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瞬间浇到脚底。

不等我再有任何反应，身后一股巨大的推力传来，我被直接推进了车里，一个趔趄摔倒在冰冷的铁皮地板上。

沉重的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被关上，紧接着，我听到了门锁从外面落下的清脆声响。

我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谷底。

车子发动了，开始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

我挣扎着爬起来，缩在一个角落。

车厢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微光，映出其他几个人沉默的剪影。

「开一下窗！太闷了！我要吐了！」

角落里那个唯一的女孩突然带着哭腔喊了起来。

坐在副驾驶位的一个壮汉猛地回头，用一种更加暴躁的方言厉声呵斥了一句。

他手里扬了扬一根黑色的橡胶甩棍，在昏暗中泛着令人心悸的光。

那个女孩立刻噤声，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整个车厢，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哆哆嗦嗦地按下了刘威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彩铃，而是冰冷的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试着打开微信，想给张伟发个定位，但屏幕顶端那两个鲜红的大字——

「无服务」——像两把尖刀，彻底刺穿了我最后的幻想。

- 我被骗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炸弹，在我脑中轰然引爆。

刘威的豪爽，威哥的仗义，自家兄弟的承诺……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狰狞的嘲讽。

我就是一个被他明码标价卖掉的货物。

巨大的恐惧和愤怒淹没了我，我像一头被困的野兽，不顾一切地扑到车窗边，用力去抠那层厚厚的黑色贴膜。

指甲在粗糙的玻璃和铁皮之间被磨得生疼，渗出了血丝。

终于，我撕开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口子。

我把眼睛死死地贴在那个小孔上。

外面一片漆黑，借着微弱的月光，我只能看到飞速后退的树影和山体的轮廓。

我摸索着车窗的边缘，想要找到升降按钮，可我摸到的，不是光滑的塑料，而是一排冰冷、粗糙、凹凸不平的焊点。

车窗，是被活活焊死的。

这一刻，我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我无力地瘫软在座位上，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而晃动。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吞没。

我想到父母古板却充满关切的脸，想到张伟最后的劝告，想到自己那可笑的「主管梦」。

我恨刘威，更恨我自己那无可救药的天真和愚蠢。

面包车在无尽的山路上剧烈颠簸着，每一次摇晃，都像是在提醒我，我离家，离我所熟悉的世界，越来越远。

就在一次剧烈到几乎要把人甩出去的颠簸中，我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车门上。

求生的本能让我下意识地用手扶住门锁的位置，以稳住身体。

也就在那一瞬间，我的指尖触碰到了那扇从外部锁住的门锁插销。

在巨大的震动下，我似乎感觉到，那坚固的插销，有了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松动。

这个微小的触感，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我脑中无边的黑暗。

一个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念头，猛地从我绝望的心底升起：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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