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若注定有缘无分，那就一直这样下去吧

夜色如墨，静静包裹着林府。

烛火摇曳中，林瑞和望着孙女沉静的侧脸，终是问出了口：“翎儿……你喜欢渊儿吗？”

林翎歌缓缓抬眼，瞳孔里映着烛光，却空寂如深井：“喜欢？祖父，我不懂这些。”

她抬起手，一根根手指慢慢屈起，像在数着看不见的账目：

“人有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我现在只拥有怒情。人有五感，视听嗅味触，我一样也没有，不仅如此，我就连声音都不受控，可能随时变成一个哑巴，连身体的控制都不由己。”

她的声音平直得像在陈述天气，连一丝涟漪也无。

“祖父，这样的我，凭何误人一生。”

林瑞和的眼泪倏然滚落，烫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他将孙女紧紧拥入怀中，佝偻的肩膀不住颤抖：“不，我们翎儿，值得天底下最好的儿郎！”

林瑞和哽咽着，“渊儿是个好孩子，可是为了花林两家的阖族考虑，你们两个，就不能在一起，你可会怨恨祖父？”

“祖父，翎儿不怨，”林翎歌的脸贴在他衣襟前，声音闷闷的，“翎儿也不怪祖父，三岁那年，母亲去世，父亲悲痛欲绝，几乎不管我，是祖父把我接来身边，翎儿才能长这么大。”

说完，林翎歌想到了与花临渊互换身体那天发生的事。

“祖父，翎儿曾贪婪地偷过一个人一日的光阴，能自由自的活过一日，就已经很知足了。有句话，翎儿一直想跟祖父说。”

她顿了顿，忽然极轻地说：

“对不起。”

林瑞和松开她，浑浊的眼中映着她无悲无喜的脸，“翎儿这是何意？”

“祖父一直待我很好，可我幼时，却总想着自裁，真的很对不起，祖父。其实祖父你一直都知道的对不对，翎儿那时候做了很多错事，让祖父伤心了。”

她说得这样平静，连眼眶都没有红一下。

可林瑞和却在那双空洞的眸子里，看见了比泪水更沉重的、属于成长的裂痕。

花楠枝回府的路上，看着神采奕奕的孙子，喉头如哽硬石。

“渊儿，”他终是开口，声音苍老如古树剥落，“你与翎儿……是没有结果的。”

“为何？”花临渊猛地抬头：“祖父，小时候是你教我，一定要娶到翎歌妹妹的，如今我喜欢她，我想娶她，祖父你又为何不许？”

“过去，是祖父糊涂，”花楠枝眼中痛色蔓延，“忘记了，你大伯父，如今是天下兵马大将军。”

“孙儿不懂！”

“当今朝堂，兵权大多集中在我们花家，不论是你爹，你大伯父，二伯父，还是四叔，都是朝中手握重兵的将军，而你的几个堂兄，也大多是天子近臣，护卫宫廷。而林家，门生故吏遍天下，左相、帝师、中书令……皆出林氏！”

花楠枝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花临渊心上：

“文武之首联姻，便是将半壁江山捆在一起。陛下龙椅之下，岂容这样的隐患？”

车厢死寂。

花临渊怔怔望着祖父，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最后苍白如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四肢百骸都浸入了冰河。

“难道就因为我姓花？我就不能与翎歌妹妹在一起？！”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这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我无心兵权，翎儿她更是……”

“你姓花，她姓林，这就是你们不能在一起的根本原因。而翎儿的情况，则更为复杂，有些事情，绝不能被外人所知，尤其是她的容貌，极易为她招来祸端。正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翎儿的容貌？有什么问题？”

“你难道从未见过神谕女子的画像？”

“这些年，我一直陪着翎歌妹妹，未曾看过那神女的样貌。”

“那你明日去找一副来看，就明白了。”

花临渊实在太想知道，于是连夜去了书铺找到一副神女画像。

画轴展开的刹那，他呼吸骤停。

——那眉，那眼，那垂眸时悲悯的弧度……与林翎歌一般无二。

可画中人眼中有山河众生，他的翎歌眼里，却只有一片荒芜的灰白。

只一眼，花临渊便认出,画像上的人，绝非林翎歌。

可神女的威名早已传遍凡域，林翎歌与神女容貌一般无二的事情若是传到帝京，届时……

不！必须要将翎歌妹妹藏好！

回到府邸，花临渊直接去找了花楠枝。

花楠枝熟读兵法，即便已经不再带兵，却依旧喜欢熟读各类兵法，焉知哪一日，他这个曾经的镇国大将军，不会再上战场。

走进书房，花临渊“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倒花楠枝面前。

“渊儿！你！这是做什么！”花楠枝霍然起身，“起来！”

少年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一声闷响，在寂静书房里惊心动魄。

“祖父，孙儿有一心愿，还望祖父成全。”

花楠枝指尖发颤：“你……要什么成全？”

花临渊没有抬头，声音从砖石间闷闷传来，带着压抑的颤栗：“祖父，孙儿如今已深知，我与翎歌注定有缘无分，花林两家数百族人性命前程，孙儿担不起，也不敢担。可孙儿也不愿迎娶他人，还望祖父成全，就算，就算……”

他的声音哽住了，良久才继续，一字一泪砸在地上：

“就算永远只能以现在的邻家兄长的身份陪伴在翎歌身边，孙儿……也已经……心满意足。”

花楠枝踉跄后退，扶住桌沿才站稳。他望着伏地不起的孙子，望着那微微颤抖的脊背，忽然老泪纵横。

这孩子是他亲手带大的，从小倔强，摔断了胳膊都没掉一滴泪。可此刻，那青砖上渐渐洇开的水渍，却比任何哭声都更摧肝断肠。

可花家、林家，上百族人的性命，绝不可能为了两个小辈的婚事就此葬送。

“祖父成全你，”老人仰头深吸一口气，字字千斤，“祖父会去信给你爹娘，从今以后，家中再不会提起你的婚事。”

“多谢……祖父成全。”

花临渊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里却像燃尽了的灰，只剩一片沉寂的温柔。

第二日，花临渊一如既往地来到林府，陪伴林翎歌。

“我想去江边看鱼。”林翎歌扯了扯花临渊的袖子——这是她新学会的小动作，带着点不自知的依赖。

“不好！”花临渊故意板起脸：“七年前某个人掉下河，可把林爷爷吓得够呛，林爷爷可早就下了死令，不许你靠近水边，这次你还想去江边？”

他弯腰与她平视，眼里却藏不住笑意：“你难道是想让我被我家祖父和林爷爷责罚吗？你忍心吗？”

花临渊扶着林翎歌又走了一段路，“你难道就忍心我被两个老人家责罚？”

林翎歌眨了眨眼，答得理所当然：“忍心啊。”

花临渊一愣。

随即在心里苦笑——花临渊，你还在期待什么？她连“爱”是什么都尚未知晓。

可下一秒，林翎歌却轻轻拉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很凉，力道也轻得像羽毛，却让他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不过……”她偏过头，难得露出一点类似狡黠的神情，“若你真挨了打，我会试着……替你疼一疼。”

风过庭院，梨花落满肩头。

花临渊怔怔望着她，忽然觉得——

就算此生只能以兄长的身份站在她身旁，就算永远等不到她懂得何为情爱。

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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