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睡了太久，这具身体难得没有闹幺蛾子。使林翎歌可以随心的操控身体、

她缓缓睁开眼，指尖微动，轻轻覆在祖父枯槁的手背上。

“祖……父，”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您守得太久了……去歇歇吧。”

“翎儿！你终于醒了！”林瑞和喜出望外，“翎儿身体还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吗？”

林翎歌摇了摇头，“没有，”说完林翎歌还用力撑起了上身，倚在床边，“祖父你看，我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

“别乱动，”林瑞和关心的苛责了一声，拿起枕头靠在她身后，“你等一等，祖父写信给你爹。”

“好，祖父，有没有吃的？”

“翎儿想吃东西了？好，祖父让人给你准备，你等一会儿。”林瑞和最后宠溺的揉了揉林翎歌的脑袋才离开。

林翎歌醒来的消息立马传遍整个府邸，在祠堂跪着的十几个兄长也全部跑了过来，叽叽喳喳的关心个不停。

林翎歌此时虽然依旧表现出对哥哥们关心的正确态度，但昨日一整天的心情，她永远都会记得。

控制脸上的表情，林翎歌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哥哥们，我真的已经好了，我会努力变得更好的。”

好不容易送走了十几个哥哥，林翎歌的力气已经用尽了。

身子一软便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护住了她的后脑。少年身上带着晨露与青草的气息，就这样毫无预兆地闯进她灰白的视野。

“还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花临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无奈，“我若晚来一步，你的脑袋怕是要磕出个窟窿。”

望着这自己曾用过一人的脸庞，林翎歌竟真心实意地笑了：“磕了又如何？横竖……我也感觉不到疼。”

花临渊扶她躺好的动作顿了一瞬：“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她偏过头，看向帐顶绣着的缠枝莲，“伤了、痛了、冷了、热了……这具身子，从来都感受不到。”

“那你也不能这么不在意你的身体。”

“我知道了。以及，谢谢你，偷了你一日的时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互换身体，但我还是明白了你的话，我会努力活下去，为了祖父，为了爹，为了哥哥。”

“更重要的，”他打断她，一字一句道，“是为了你自己！”

从这天起，花临渊成了林府最常来的客。

有时他会推着她在庭院里慢慢走，讲些书院里的趣事；有时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看她吃力地练字、服药、尝试站立。

阳光透过窗棂，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渐渐融在一处。

七年光阴如水漫过。

林翎歌已能自己坐上轮椅，甚至能在廊下走上一两个时辰。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里，虽然视听嗅觉声音仍会随时弃她而去——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在缓慢而坚定地复苏。

“该歇歇了。”花临渊沏好茶，朝那个在院子里摇摇晃晃的身影招手。

“不要！”林翎歌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罕见的任性，“多走一步，就离扔掉这轮椅近一步——”

话音未落，身子忽然一轻。

花临渊已将她打横抱起，稳稳放回轮椅中。

“玄天寺那位大师说过，你每恢复一感一情，都需要时间温养。”他蹲下身，与她平视，“七年能有今日，已是奇迹。我们……来日方长。”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在她心底漾开细密的涟漪。

“一感一情。”林翎歌指尖轻叩扶手，“我大概知道了。这些年，我对身子的掌控确实好了许多，而且——”

她突然噤声。

眼前的世界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一片漆黑。

“又看不见了？！”她猛地攥紧扶手，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偏偏是这时候！”

耳边传来低低的笑声。

“看，”花临渊的嗓音带着促狭，“这么容易就生气，看来‘怒’这一情，你是彻底找回来了。”

林翎歌正要反驳，所有声音却在瞬间抽离。

世界陷入双重隔绝：无光，亦无声。

但她能感觉到——有一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温热的指腹抚过她的眼角。而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极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像蝴蝶停留，像雪落眉梢。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口那枚沉寂许久的琉璃心投影，忽然烫了一下。

见她不反驳，花临渊知道了她这是又失去听觉了。

有些心里话，也只敢在这时候说出来。

“大师说，你的劫是我的缘，此时我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正因你听不见时，我才能把不敢说的话说给你听；正因你看不见时，我才能这样看着你，不必藏起眼里的贪心。”

花临渊抬起手，轻抚着林翎歌的脸颊，笑着说：“待你及笄，我便求祖父，来向你提亲可好？要你嫁给旁人，我还真不放心。答应过你的一辈子，我定不会食言。”

可随着林翎歌越长越大，容貌变化，关于花朝节的来历，再次被人提及。

平遥城内，所有见过林翎歌真容的人，都觉得，她的容貌与十五年前神谕所示神女长得十分相像。

这天，两个老人家坐在一起下棋。

花楠枝望着远处那两个身影，忽然落子不动了：“老林，你觉不觉得……翎丫头这眉眼，越看越眼熟？”

林瑞和捻着胡须望去。

斜阳里，林翎歌正扶着花临渊的手臂，一步一步走得艰难。风拂起她散落的发丝，侧脸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丽——

像一尊逐渐苏醒的玉像。

“你是说……”林瑞和脸色微变，“花朝节，神谕中的那位？”

“画像传遍全城十五年了。”花楠枝压低声音，“从前只觉得翎儿秀气，如今长开了，岂止是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林瑞和手中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

“从今日起，翎儿不能再随意出府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花楠枝长叹，“若只是容貌相似倒也罢了，偏她还有那样的宿疾……万一被有心人利用……”

两人沉默对坐，棋局已乱。

良久，花楠枝再度开口，语气试探：“话说，翎丫头快及笄了。她的终身……你可有打算？”

林瑞和盯着棋盘，不答。

“我知道你舍不得。”花楠枝向前倾身，“可女儿家总要有个归宿。渊儿是你看着长大的，他对翎丫头如何，你比我清楚。若交给别人，你能放心？”

“放心如何？不放心又如何？”林瑞和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别忘了——你们花家掌天下兵符，我们林家执文官牛耳。陛下龙椅之下，岂容文武之首血脉相融？”

一字一句，如冰水浇透棋盘。

花楠枝张了张嘴，终究无言。

他转头望向庭院——少年正小心翼翼为少女拂去鬓边落花，目光柔软得能淌出蜜来。

那般情深，那般专注。

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巍巍皇权，是江山制衡，是两道绝不能交汇的星辰轨迹。

晚风穿过亭台，吹散了未尽的棋局。

花楠枝闭上眼，听见自己心中那声沉重的叹息。

若两家执意违抗圣命，最后只怕是，天下大乱。

那个结局，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可花楠枝看着自家孙儿的神情，怕是已经情根深种，这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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