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换回身体

快意纵马，林翎歌几乎将整个平遥城逛遍了才依依不舍回了花府。

彼时花府已经备好了晚膳。

林翎歌看着满桌色泽鲜亮的菜肴，她心底涌起一阵近乎雀跃的颤动。

原来这些吃食看上去竟然如此诱人！

林翎歌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尝了一块糖醋小排，入口的一瞬间，美味充斥着味蕾，是林翎歌从未感受过的味道！

她怔了怔，随即又连尝数筷，每一口都像在品尝一场崭新的奇迹。

真是太好吃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骑了一天的马累的，花楠枝总觉得今天的小孙儿，有些过于兴奋了，就连用晚膳，都比平日多吃了一碗米饭。

入夜，林翎歌躺在花临渊院落的屋顶上。

星河垂野，流光如练——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夜色。风拂过脸颊的清凉、瓦片硌在背上的微痛、甚至远处隐隐的虫鸣……所有感知细腻而清晰。

她忽然想起花临渊那日的话。

花临渊……

想起花临渊，林翎歌心底的愧疚再一次升起。

这份幸福，终究不属于自己，平白夺了他一天的光阴，已经是自己贪心了。

“这一天的光阴……终究是偷来的。”

于是第二天，林翎歌便起了个大早，回了林府。

庭院深寂，她轻车熟路地来到自己从前的院落。房门虚掩着，祖父林瑞和佝偻的身影守在床畔，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如覆薄霜。

“林爷爷。”她停在门边，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祖父”咽了回去。

林瑞和缓缓转身，眼中有血丝蔓延：“是临渊啊，那日你也落水了，如今身体恢复了吗？”

“已无碍。翎儿如何了？”

“还是老样子。”老人颤抖着手为床上的少女掖了掖被角，“这次不知要睡多久……或许，再也……”

话音未尽，却已哽住。

林翎歌袖中的手悄悄握紧。她退出来，转向祠堂——十几个堂兄仍直挺挺跪着，脸色苍白如纸，却无一人起身。

离开时，她在长廊遇见管家周伯。

“那日多亏花公子护住小姐。”周伯深深一揖，“否则小姐怕是……”

“周伯客气。”林翎歌犹豫片刻，终是问出盘旋心头已久的话，“翎儿如此痛苦，林家为何……从不曾放弃？”

周伯静默良久，叹息如秋叶落地：“小姐每次自伤，老爷其实都知晓。”

林翎歌瞳孔微缩。

“老爷曾上玄天寺求问天师。天师只说四字：时机未到。”

周伯抬眼，目光复杂，“老爷追问这对小姐究竟是何滋味，天师答……”

“生不如死。”

四字如冰锥，刺进林翎歌耳中。

“可老爷说，既是‘未到’，便总有‘到时’。”周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只要翎儿还有一口气在，林家就等得起。”

玄天寺，住持？

“我知道了，多谢周伯，”

玄天寺隐于城西山雾深处。林翎歌策马而至，蹄声惊起林鸟。

她刚在寺门前勒马，那扇沉重的檀木门竟从内无声开启。一个灰蓝僧袍的年轻僧人合掌而立，眼神澄明如镜。

“施主，师父已经等候多时了，随我来吧。”

林翎歌歪了歪脑袋：知道我会来？

林翎歌随他踏入古刹。庭院古柏参天，香火缭绕如云，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大殿深处，一位身披赤金袈裟的老僧正跪坐佛前。木鱼声匀缓如心跳，一声一声，叩在空旷的殿宇里。

“师父，人到了。”

木鱼声止。

老僧缓缓起身。当他转过身时，林翎歌对上了一双眼睛——那不是老人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星河运转、沧海桑田，平静之下是无尽的深邃。

“阿弥陀佛。”他微笑，仿佛见故人，“你终于来了。”

林翎歌呼吸微滞：“大师知道我是谁？”

“男身女魄，因果缠身。”他的目光如温水，轻轻拂过她的灵台，“你与那少年，命线早已交织。唯有在他身畔，你枯竭的灵根方能逢春——每历一情劫，便醒一知觉。”

“为何偏偏是我？！”她向前一步，声音发颤，“这具活死人般的躯壳，这些夜夜噬心的噩梦……若真是缘法，这又是怎样的孽缘？！”

老僧不语，只抬手指向殿外苍穹。云卷云舒，光影在他面上流转。

“琉璃蒙尘，需七劫方明。”他声音如古钟悠远，“你只见身如囚笼，却不见笼外早有执灯之人，候你千年。”

“那天师可知道，该如何换回我与花临渊的身体？我不能一直强占着他的身体，让他替我遭受我该历的劫。”

老僧静默注视她许久，终是转身，向佛深深一拜。

“我佛慈悲。弟子守此残灯，终待星火重燃。”

佛龛之上，金身佛像忽然泛起柔光。光芒汇聚于香炉之下，老僧上前轻移炉身，露出一方古旧檀木盒。

“此物在寺中沉睡百年，今日当归其主。”

盒中金丹流转着秘纹，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动。林翎歌仰头服下——

灵魂被撕裂的剧痛席卷而来。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无数画面飞掠：落云崖的煞气、神域的金光、还有那个总在梦中出现的紫衣身影……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听见老僧最后的偈语：

“一劫一重天，七劫见真颜。莫问来时路，且看灯下人。”

紧接着，便是那极其熟悉的无力感。

意识清醒，却无力掌控身体，已经换回来了啊，真的好可惜。

此时，真正的花临渊，也在玄天寺醒了过来。

被禁锢在林翎歌身体里的那段时间，就好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

“原来，她日日都处在深渊之中，难怪会那样的绝望。”

他挣扎着撑起身，看见不远处静立的老僧。

“大师，我为何在此？”

“是她送你归来。”老僧的目光慈悲如莲，“偷得浮生一日，悟得因果半缘。”

“我该如何帮她？”少年急急向前，却因虚弱几乎踉跄，“求大师明示！”

老僧扶住他，指尖轻点他心口：“你已是她的灯。”

“何意？”

“待七情归位，五感知全。”老僧松开手，向殿外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常伴她身侧，便是渡她的舟。”

殿门开合，光影切割他苍老的背影。

“记住——你见的痛不是她的劫，而是你的缘。”

木鱼声再起，如雨落空山。

而远在林府深闺，真正的林翎歌在漫长的黑暗里，极轻、极轻地，动了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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