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林翎歌落水，与花临渊互换身体

林瑞和将孙女的状况细细说与花楠枝听。

花楠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翎儿这病症……闻所未闻。”

“何止是闻所未闻，”林瑞和长叹一声，眼角泛红，“这些年寻遍天下名医，连宫里的太医正都束手无策。我只盼着老天开眼，能让翎儿……至少尝一尝为人该有的滋味。”

两人相对无言许久。花楠枝忽觉少了什么，一回头，才发现孙子没跟上来。

寻至林翎歌闺房外，却听见里头传来少年清亮却着急的声音：

“性命是父母所赐，怎能轻言放弃？你这样，对得起养育之恩吗？”

接着是少女平静得近乎空洞的回应：“可爹娘更愿我快乐。我活得这样苦，想了结，何错之有？”

“那你祖父呢？你这些哥哥呢？你若走了，他们该多痛——”

“我不懂！”林翎歌的声音忽然拔高，竟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意，“我感受不到！更多时候，我听不见、看不见、说不出，连痛都麻木！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在拼命挣扎，可这具身体就像锈死的傀儡——这种囚笼般的活着，你永远不懂！”

门外二老俱是一震。

林瑞和急急推门而入，却见一贯瘫软在床的孙女，此刻竟靠自己直直坐了起来，苍白的脸颊因激动泛起薄红，手指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

“翎儿……你能坐住了？”林瑞和声音发颤。

林翎歌闻声一怔，似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她缓缓松开手，那点突如其来的气力如潮水般退去，肩膀微微塌下，又恢复了往日那潭死水般的平静。

只是无人知晓——就在方才怒意涌上的刹那，她心口深处那枚虚幻的“七劫琉璃心”，极轻地，荡开了一丝涟漪。

自那日后，林府再无人能激起林翎歌半分情绪。她依然困在那具不听话的躯壳里，直到花朝节来临。

花朝节是平遥城内独有的节日。

而花朝节的由来，则源自于八年前的一个夜晚。

八年前，在平遥城的上空，曾降下过一道神谕。

此神谕，并非来自神域，无人知晓这道神谕究竟来自哪里，只是神谕中显现出一个容貌绝美的女子，素衣白雪，青丝仅用一根雪白玉簪简单的挽起。

女子微微回眸，只是一个眼神，众人便感受到了神女怜爱众生的悲悯之心。

从此，天降神谕的这天，成了平遥城的花朝节。

一年后的花朝节，林翎歌降生了。

所以对林家来说，花朝节，不单单是神女降世的日子，也是最宠爱的小女儿的生辰，阖族都要回到平遥城来庆祝。

而在家族中，唯一与林翎歌年纪相仿的，就是二伯家的独生子，林清夜。

“翎妹？”

林清夜从林翎歌的院子外探出个脑袋，林翎歌此时听力消失，并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直到林清夜站在她眼前，她才看清这个大了自己三岁的三哥。

“三哥来了。”

万幸，现下只是听不见，还能看见，还能说话。

正因为全家都知道林翎歌的缺陷，所以林翎歌旁边总是常备纸笔，这也导致小小的林翎歌自小便认得很多字。

林清夜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这次只是听不见？”

“是啊，还好，还能说话。”

林清夜：“翎妹放心，三哥一定会找到能治愈你的办法，三哥已经拜了太医院院正为师，待三哥学成，一定会治好你。”

“三哥不必如此，莫要委屈了自己”

林清夜：“你可是我唯一的妹妹，三哥怎么会觉得委屈呢？为了你，三哥做什么都可以。”

“辛苦三哥了。”

林清夜上前揉揉林翎歌的头顶，说道：“不辛苦。”

虽然听不见，但林翎歌看得见，林清夜在说：“不辛苦。”

可自己……已经活累了。

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天，都十分煎熬，难捱，不如……就这么了结一切吧。

“三哥，我从没离开过林府，我想出看看，林府外的光景，究竟如何，我想亲眼去看一看，你带我出去逛逛好吗？”

“好啊，我去和祖父说一声，今晚三哥就带你出去玩。”

林清夜离开后，林翎歌挥了挥手，随侍的侍女走了过来，“小姐。”

“送我回房。”

“是。”

回到房间，林翎歌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摇着轮椅，走到书案前，拿起桌上的一只上了锁的以琉璃镶嵌的木盒。

这是大伯家的二哥送来的礼物，西域进贡，陛下赏赐，二哥觉得新奇有趣就托人送了过来。

林翎歌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份平遥城的地图。

这份地图，是林翎歌从林家藏书楼发现的，时过境迁，虽然大体构造上会有出入，不过——河流走向却是一成不变的。

平遥城，应该不会再有下一个花朝节了。

当年的神谕，降临在平遥城的淮水河畔，所以每年花朝节，淮水河畔都是平遥城最热闹的地方。

百姓祈福的河灯顺着淮水河飘向远方，仿佛如此便能向神女祈求心愿。神女怜悯世人，定能帮百姓们达成心愿。

林翎歌想出门玩，林府几乎出动了全部家丁陪同，包括所有旁支在内的大大小小十几位哥哥更像守护生命一般将林翎歌保护起来。

看着左右小心翼翼，像防贼似的十几位兄长，林翎歌百无聊赖的抬起手指抵在太阳穴处，嘴里嘟囔着：“如此小心，我还怎么安排意外？”

“翎儿说什么？”大哥林清辉问道。

“没事，大哥，翎儿也想放一盏河灯，大哥能帮我做一盏吗？翎儿想要哥哥们亲手做的。”

林翎歌自小性子冷淡，甚少开口索要某样东西，可只要她肯开口，林家上下，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一定给她弄来，更遑论是哥哥们亲手做的花灯。

于是，十几个哥哥纷纷去向卖花灯的老婆婆学做花灯的手艺。

家仆们留下来守护林翎歌。

轮椅的轮轴就在此时，“咔嚓”一声，断了。

轮椅倾翻的瞬间，林翎歌如一片落叶坠入淮水。冰凉的河水淹没口鼻时，听觉却骤然回归——岸上兄长们惊恐的呼喊、纷乱的扑水声、远处隐约的笙歌……所有声响尖锐地扎进耳中。

她任由自己下沉，心中一片诡异的平静。

为了……这次“意外”，她可是准备了整整两年的。

从记事起，林翎歌就常做一个诡异的梦。

梦里，林翎歌一如现在，拥有意识，却动弹不得。

梦里的自己，似乎不是人，而是——一个由巨石所造的审判台。

无数看不清脸的人被送上审判台，最终由审判台降下天雷，将每一个送上审判台的人打个灰飞烟灭。

若仅仅如此，便也罢了。

可那些怨念，却日日入梦来搅扰林翎歌。

林翎歌，难道你来到这个世上的目的便是赎罪吗……

可我不是那审判台，我为何要受这些……

为此，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才将一切准备就绪，磨坏了轮椅的轮轴，想尽办法绘制出平遥城地图，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

林翎歌任由自己不断下沉，意识模糊之际，七年来的每一个画面都如同走马观花似的在脑中浮现。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终于可以了结这痛苦的一生了……

再睁眼时，林翎歌感到一阵陌生的轻盈。

她撑着床榻坐起——毫不费力。低头，看见一双骨节分明、属于少年的手。

“渊儿！你醒了？”花楠枝急急上前。

林翎歌下意识后退，脑中一片混乱。直到大夫诊脉后道“小公子已无大碍”，她才猛然僵住。

小公子？

她抬手摸向喉咙，发出的竟是清朗男声。下床疾步至镜前，铜镜里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剑眉星目，正是花临渊。

“我……”她怔怔看着镜中人，忽然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具身体强健有力，呼吸顺畅，五感清晰。她抬臂、握拳、跳跃，每一个动作都驯服而敏捷。

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滋味。

“渊儿？”花楠枝担忧地跟来。

“祖父，”林翎歌——如今的花临渊——转过身，眼底有光剧烈晃动，“我没事。只是……林家妹妹如何了？”

“翎儿还没醒，怕是……”花楠枝长叹。

林翎歌心中不自觉的涌出一股愧疚的心理，这一遭劫难，本是她该历的，阴差阳错之下，竟然让花临渊替自己挨了罪。

这可真是……太好了！

林翎歌心底涌出的那股愧疚心理瞬间烟消云散。

这可真是太棒了！终于可以像个正常人那样生活了！

她强压住几乎要飞扬的嘴角，垂眸道：“祖父，我想去骑马。”

“你病才刚好……”

“就想去。”她抬头，眼中是花临渊从未有过的、近乎灼亮的渴望。

花楠枝怔了怔，终是点头：“去吧。”

林翎歌几乎是飞奔出府的。风掠过耳畔的感觉如此清晰，阳光烫在皮肤上的温度如此真实。她翻身上马，策鞭驰骋，在猎猎风声中纵声大笑——

却不知此刻的林府，已坠入深渊。

灵魂进入林翎歌身体里的花临渊昏迷不醒，呼吸微弱如游丝。满城大夫摇头离去，祠堂内黑压压跪了一地少年郎。

林清夜重重叩首，额前染血，声音嘶哑：“若翎妹不测……我等万死难赎。”

而马背上的“花临渊”正张开双臂，拥抱她人生第一场真实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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