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魏王李泰的警觉

长安城，魏王府。

与东宫近乎肃杀的井然有序不同，此处的崇文馆内，正是一派文酒之会的风雅景象。

魏王李泰，身着一袭宝蓝色的锦袍，面如冠玉，正被一群他亲自招揽来的文人学士簇拥在中央。

作为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儿子，李泰才华横溢，风流自赏，素来以文坛领袖自居。

“青雀（李泰小字）此诗，意境高远，颇有建安风骨啊！”

“何止建安风骨，依我看，比之曹子建，亦不遑多让！”

奉承之声不绝于耳，李泰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抹自得的微笑，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

在他看来，太子李承乾那个跛子，不过是个粗鄙的武夫，只配跟那些丘八为伍。而他，才是真正继承了大唐文脉的未来储君。

就在此时，一名管事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快步跑了进来，甚至顾不上礼仪，声音都带着一丝尖锐。

“魏……魏王！宫里……宫里传来的消息！”

崇文馆内的丝竹之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李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皱了皱眉，有些不悦地放下酒杯：“何事如此惊慌？天塌下来了不成？”

那管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头大汗，结结巴巴地说道：“魏王，司农寺那边……上报陛下，说太子殿下献上的曲辕犁，在京畿试用，大获成功！农耕效率……倍增！陛下龙颜大悦，在朝堂上……亲口夸赞太子‘有济世之才’！”

轰！

李泰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重锤砸了一下。

“什么？”

管事不敢抬头，继续用发颤的声音汇报：“还有……还有，晋阳公主殿下这几日常伴圣驾，总是在说……说太子殿下给她讲了许多新奇故事，做了许多新奇玩意儿，说太子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人……陛下听了，也……也很是高兴。”

如果说前一个消息只是让李泰震惊，那这第二个消息，就如同在他心口上狠狠捅了一刀。

曲辕犁，他有所耳闻，本以为是李承乾故弄玄虚的玩意儿，没想到竟真的成了！

而兕子，那个他平日里也极力讨好的宝贝妹妹，父皇的心头肉，竟然成了李承乾的“说客”！

砰！

李泰手中的琉璃酒杯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俊秀的脸庞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眼中的嫉妒之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废物！一个跛子，也敢在本王面前卖弄！”

馆内的文人学士们噤若寒蝉，一个个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泰胸口剧烈起伏，在原地来回踱步，嘴里不断地咒骂着。

“演！他真会演！不就是摔断了腿，知道自己储位不稳，开始在父皇面前装可怜，博同情了吗！”

“济世之才？狗屁！他李承乾是什么货色，本王还不清楚？一个只知道斗鸡走狗、宠幸乐童的蠢货，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就开窍了！”

他不信，他一个字都不信。

在他看来，李承乾所有的转变，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而自己，竟然被这场拙劣的表演给迷惑了，给了他可乘之机。

巨大的羞辱感和危机感，像两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心脏。

就在李泰怒不可遏之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魏王息怒。”

魏王府的首席幕僚，韦挺，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琉璃碎片和众人惊恐的神色，便猜到了七八分。

“一群废物！就知道让本王息怒！”李泰看到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太子都快爬到本王头上拉屎了！你们这群谋士，都是干什么吃的！”

韦挺躬身一拜，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异常平静。

“魏王，太子此举，看似高明，实则……也露出了破绽。”

李泰的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他：“什么破绽？”

韦挺不紧不慢地分析道：“太子殿下声望回暖，无非是做了两件事。其一，献上曲辕犁，此为功。其二，讨好晋阳公主，此为情。这两样，我们都动不得。”

“直接攻击曲辕犁，会显得我们心胸狭隘，嫉妒储君之功，陛下会不喜。攻击晋阳公主，更是愚不可及，等于自绝于陛下。”

李泰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东山再起吗？”

韦挺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魏王，我们不能攻击他的‘功’与‘情’，但我们可以……攻击他的人。”

他压低了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

“殿下想一想，太子一改前态，性情大变，这其中必然有大取舍。而被他舍弃掉的东西，就是我们最好的刀！”

李泰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似乎抓住了什么。

韦挺继续循循善诱：“臣听闻，太子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他曾宠爱无比的乐童念奴，赶出了东宫。而后，又以雷霆手段，清洗了纥干承基那批一直追随他的老人。这说明什么？”

李泰不假思索地接口道：“说明他要与过去的荒唐割裂，向父皇表明自己改过自新的决心！”

“没错！”韦挺抚掌道，“天下人都会这么想。但，我们可以换一个说法。”

他凑到李泰耳边，声音里充满了蛊惑。

“大王，一个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最忠心的旧部，都能在转瞬之间毫不留情抛弃的人……这叫幡然悔悟吗？”

“不！”韦挺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叫天性凉薄，性情残忍！”

“我们可以告诉陛下，告诉满朝文武，太子殿下不是变好了，而是变得更可怕了！他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连最基本的人伦情感都可以抛弃！这样一个冷血无情的人，如何能为国之储君，如何能为万民表率？”

嗡！

李泰的脑海里仿佛有无数烟花炸开。

他愣在原地，反复咀嚼着“天性凉薄，性情残忍”这八个字，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惊愕，再到狂喜。

妙！

绝妙！

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诛心之论！

它完全绕开了曲辕犁的功劳，也避开了兕子的情分，直击李承乾的本性！

无论李承乾如何辩解，他都无法否认自己确实驱逐了念奴，清洗了旧部。只要抓住这一点，用道德的大棒狠狠敲下去，就能把他好不容易塑金光的新形象，砸得稀巴烂！

“哈哈……哈哈哈哈！”

李泰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快意和残忍。

他一把抓住韦挺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好一个韦挺！你这个计策，深得我心！”

他看向周围的幕僚，意气风发地宣布：“此事，必须办得漂亮！”

韦挺躬身道：“魏王放心。此事不能由我们的人出面，须借御史台的口，方能显得公正，令人信服。”

“御史台里，中丞李义府，素有野心，且与臣有些交情。只需略加点拨，许以重利，他必会为魏王充当这把最锋利的刀！”

李泰满意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好！就这么办！立刻去安排！”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下一次大朝会上，李承乾被御史当庭弹劾，百口莫辩的狼狈模样。

“本王要让父皇，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他李承乾的骨子里，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

“一个连兄弟都能算计，连旧情都能抛弃的跛子，凭什么跟本王争！”

……

当夜，一份厚礼和一封密信，被悄悄送进了御史中丞杜楚客的府邸。

杜楚客看着信中的内容，又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金条，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决断。

扳倒太子，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一旦事成，他李义府，便是魏王登基的头号功臣，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他不再犹豫，将金条收入怀中，在书房里踱了几步，随即铺开一张空白的奏疏，拿起狼毫笔，蘸满了墨。

冰冷的墨汁在笔尖凝聚，一股寒意在书房中弥漫开来。

“臣，御史中丞李义府，冒死弹劾太子承乾：性情残忍，德不配位，倒行逆施，有亏国本……”

一个个冰冷的字眼，从他的笔下流出，带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他知道，这份奏疏一旦递上去，朝堂之上，必将掀起一场惊天骇浪。

而他，将是这场风浪的中心。

杜楚客写完最后一个字，吹干了墨迹，小心翼翼地将奏疏卷好，放入袖中。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下一次大朝会，就是那位太子殿下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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