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曲辕犁功成，来自兕子的神助攻

贞观十七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要来得更早一些。

长安城郊的田地里，积雪初融，泥土散发着清新的芬芳。

往年这个时候，农人还在家中修补农具，为即将到来的春耕做着最后的准备，脸上带着对新一年收成的期盼与忐忑。

但今年，京畿地区的几个官属农庄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数十架造型奇特的崭新犁具，被分发到了老农们的手中。

这些犁，便是东宫太子殿下呈上来的“曲辕犁”。

一开始，没人把这玩意儿当回事。

太子殿下，金枝玉叶，懂什么农事？怕又是什么异想天开的玩意儿，拿他们这些老农寻开心。

负责监管此次试耕的司农寺官员，也是满腹的疑虑和不耐。

若不是有陛下亲自下的旨意，他们才懒得陪太子殿下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然而，当第一头耕牛套上那崭新的曲辕犁，在田地里划开第一道犁沟时，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

“动了！动了！俺的娘诶，这就动了！”

一个经验最丰富的老农，几乎是尖叫出声。

往日里需要两头牛才能勉强拉动的直辕犁，此刻，只用了一头牛，便轻松地在田地里行进起来。

更让人震惊的是，那犁头入土极深，翻起的泥土松软而均匀，比他们用尽力气耕出来的地，还要好上不止一倍！

老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试着在田里转了个弯。

奇迹发生了。

笨重的直辕犁需要好几个人合力才能调转方向，而这曲辕犁，在他手中，竟如同臂使，轻松写意地转了个漂亮的弧线，没有浪费半分田地。

“神……神器啊！”

老农扔下手里的犁，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田埂上，对着长安城的方向，砰砰砰地磕起头来。

“这是太子殿下赐下的神器！老天爷开眼了！大唐的百姓有救了！”

周围的农人见状，也纷纷扔下工具，跪倒一片，哭喊声、欢呼声响彻云霄。

司农寺的官员们彻底傻了眼。

他们冲到田里，亲自扶起一架曲辕犁，学着农人的样子试了试。

那轻便的操控感，那高效的耕作能力，让这些平日里只在官署里看文书的官员，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官员，颤抖着抚摸着曲辕犁光滑的木柄，老泪纵横。

“老夫在司农寺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利器！一人一牛，可抵三人三牛之功！何止倍增，何止倍增啊！”

这份夹杂着泥土芬芳的震撼，很快便化作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奏疏，被送到了太极宫。

甘露殿内。

李世民正在听取几位宰相的奏报。

今年的春寒似乎格外漫长，边关的粮草消耗巨大，户部的钱袋子又开始捉襟见肘，几位宰相为此愁眉不展。

就在这时，一名司农寺的官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又是泥又是汗，神情激动得近乎癫狂。

“陛下！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房玄龄眉头一皱，正要呵斥他殿前失仪。

李世民却摆了摆手，他认得这个官员，是司农寺的老臣，一向稳重，今日如此失态，必有大事。

“何事如此惊慌？”

那官员将一份还带着湿气的奏疏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曲辕犁……曲辕犁成了！在京畿试耕，大获成功！”

曲辕犁？

李世民想起来了，是前些日子，承乾那小子呈上来的东西。

他当时虽有些意外，但并未抱太大希望，只当是儿子一番心意，便让司农寺去试一试。

难道……真成了？

“讲。”李世民的声音透着一股威严。

“是！”

那官员咽了口唾沫，强压下激动的心情，开始汇报。

“启禀陛下！臣等遵旨，在京畿八处官庄试用曲辕犁。其效……神鬼莫测！”

他用了“神鬼莫测”四个字，让房玄龄和杜如晦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往日，一农夫驱两牛，一日可耕地十亩。如今，用太子殿下所制之曲辕犁，一农夫驱一牛，一日可耕地二十亩有余！”

“不仅如此，其犁地之深，碎土之细，远胜旧犁！且转向灵活，操纵轻便，老弱妇孺亦可轻易上手！”

轰！

甘露殿内，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炸响。

房玄龄和杜如晦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一人一牛，可抵两人两牛之功，效率翻倍不止！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唐的耕地，可以在短时间内得到最大程度的开垦！

这意味着大唐的粮食产量，将得到一个爆炸性的增长！

这意味着，困扰历朝历代，困扰他李世民多年的粮食问题，将得到根本性的解决！

李世民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一把从宦官手中抢过那份奏疏，目光如电，在上面飞快地扫视着。

奏疏上，每一个数据，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了他的心上。

“好……”

李世民的嘴唇微微颤抖，只吐出了一个字。

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冲垮了他作为帝王的沉稳和内敛。

“好！好！好！”

他猛地一拍龙案，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哈哈哈哈哈！”

李世民仰天大笑，笑声雄浑，充满了压抑不住的狂喜，震得整个甘露殿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天助我也！天助我大唐啊！”

他一把抓住房玄龄的肩膀，用力摇晃着，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玄龄，你听到了吗？我大唐的百姓，有饭吃了！朕的府库，再也不用为粮草发愁了！”

房玄龄这位跟了李世民半辈子的老臣，此刻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连躬身：“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此乃天降祥瑞，是我大唐万世之福啊！”

杜如晦更是直接跪了下来，声音哽咽：“陛下，有此神器，我大唐何愁不兴！北伐突厥，东征高句丽，指日可待！”

李世民的笑声渐渐停歇，但脸上的喜色却愈发浓郁。

他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气。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东宫的方向。

“承乾……这一次，干得漂亮！”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语气中，有欣慰，有意外，有赞赏，更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传朕旨意！”

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擢升太子詹事于志宁为银青光禄大夫，赏绸缎百匹，金百两！”

“东宫幕僚裴行俭，献图有功，特授朝散大夫，入职东宫，专司辅佐太子！”

“至于太子……”

李世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精光。

“赏东宫金千两，玉器百件，上等蜀锦五百匹！令司农寺全力赶制曲辕犁，开春之前，务必让京畿之地的百姓，都用上此等神器！”

一连串的封赏，如同惊雷一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太极宫，也传遍了整个长安城。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曾经顽劣不堪、让陛下失望透顶的太子殿下，这一次，立下了不世之功！

东宫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这冲天的喜气，冲散了不少。

夜幕降临，兴奋了一天的李世民，终于感到了些许疲惫。

他没有批阅奏折，而是摆驾去了晋阳公主兕子那里。

只有在这个不染尘埃的女儿面前，他才能暂时卸下帝王的重担，做一个纯粹的父亲。

刚一进殿，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乳燕投怀般扑了过来。

“父皇！”

兕子清脆的声音，像是一股甘泉，瞬间洗去了李世民满身的疲惫。

李世民笑着一把将女儿抱起，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兕子今日过得可好？有没有想父皇？”

“想了！”兕子搂着李世民的脖子，在他脸上也回亲了一口，随即献宝似的说道，“父皇，今日大兄又给我讲了一个好听的故事！”

“哦？”李世民的眉毛一扬，来了兴趣，“你大兄又给你讲什么了？”

自从承乾那小子转了性，对兕子这个妹妹表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和喜爱后，兕子嘴里念叨最多的，就是她的“大兄”。

“大兄说，有一只很丑很丑的小鸭子，谁都欺负它，看不起它。但是它没有放弃，一直努力地飞啊飞，最后，它变成了一只美丽的白天鹅！”

兕子挥舞着小手，惟妙惟肖地模仿着鸭子和天鹅的样子，逗得李世民哈哈大笑。

“还有呢？”

“还有还有！”兕子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大兄还说，有一个皇帝，他最喜欢穿新衣服，结果被两个骗子骗了，穿着‘什么都没穿’的衣服上街，所有人都笑话他！”

李世民听着女儿用最天真的语言，复述着那些他从未听过，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道理的新奇故事，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他能感觉到，承乾是真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乖张暴戾，只会惹是生非的混账小子。

他变得沉稳，变得有担当，甚至……变得有趣了起来。

就像一块蒙尘的璞玉，在经历了一番打磨后，终于开始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父皇，您今天是不是特别开心呀？”兕子忽然仰起小脸，好奇地问道。

“嗯？”李世民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兕子怎么知道？”

“因为父皇的眼睛里，有好多好多亮晶晶的东西，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李世民心中一暖，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

“是啊，父皇今天特别开心。”他感慨道，“因为你大兄，为父皇，为大唐的百姓，办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有了他造的新犁，以后就不会再有人挨饿了。”

兕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大眼睛里充满了对兄长的崇拜。

她看着殿内一角，摆放着的一座精美的宫殿模型，那是工部为了即将修建的新避暑宫殿，特意呈上来的样品。

小公主忽然歪着脑袋，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的话。

“父皇，大兄说，让大家都能吃饱饭，比建再多、再华丽的宫殿，都要重要。”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抱着兕子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这句话……也是你大兄教你的？”

“是呀！”兕子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依旧用她那天真无邪的声音回答道，“那天我们看蚂蚁搬家，大兄就这么说的。他说，宫殿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蚂蚁的窝不好看，但是里面存满了粮食，它们冬天就不会饿肚子。”

蚂蚁的窝……

让大家吃饱饭，比建华丽的宫殿更重要……

这两句话，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世民的心上。

这番话，何其耳熟！

这不就是魏征那个老顽固，天天在自己耳边念叨的话吗？

不！

比魏征说得更直白，更质朴，也……更深刻！

李世民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造出曲辕犁，可以解释为承乾走了运，或是得到了高人指点。

整肃东宫，可以解释为他经历大变后，幡然醒悟，想要有所作为。

但这句话……

这句话，绝不是一个十七岁的、曾经只知享乐的纨绔子弟能说出来的！

这其中蕴含的，是对民生的深刻洞察，是对为君之道的根本性理解！

这是一种……超乎年龄的，近乎恐怖的政治智慧！

李世民缓缓地放下兕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看向东方，那里是东宫的方向。

夜色深沉，他看不清东宫的轮廓，却仿佛能看到，那个曾经让他失望透顶的儿子，正静静地站在黑暗中，身上笼罩着一层他完全看不透的迷雾。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欣慰，有震惊，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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