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朝会上的弹劾，危机来临

贞观十七年，初冬。

长安的清晨，寒气像是无形的刀子，刮在人脸上生疼。

天还未亮透，东宫之内却已是灯火通明，井然有序。

宫人们脚步匆匆，却悄然无声，热水、朝服、玉带，一切都按照固定的流程，被送到了丽正殿的主卧。

李承乾已经起身，由着两名宫女为他穿上繁复的太子朝服。

那身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朱红色礼服，穿在他身上，配上那张过分年轻却又异常平静的脸，透着一种奇异的违和感。

裴行俭侍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份早已拟好的今日朝会议程，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最近这几日，魏王府那边安静得有些反常。

自从上次朝堂弹劾失败后，李泰就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既没有再搞什么小动作，也没有再招摇过市。

这种平静，让裴行俭感到不安。

“殿下，魏王那边……会不会又在酝酿什么？”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

李承乾正由着宫女为他整理衣襟，闻言，只是从铜镜里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条会叫的狗，是不用怕的。因为它在咬人之前，总会先叫几声提醒你。”

他顿了顿，接过三儿递过来的一根由整块沉香木雕琢而成的拐杖，轻轻在地上顿了顿。

左腿的旧伤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酸痛，像是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脆弱。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真正可怕的，是那种不叫的狗。它会一直等到你最松懈的时候，从你看不见的角落里，扑上来，咬断你的喉咙。”

裴行俭的心头一紧：“那……”

“让他咬。”李承乾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只怕，他蓄了这么久的力，咬得还不够狠。”

说完，他不再理会一脸错愕的裴行俭，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出了丽正殿。

他的步伐不快，因为左腿的拖累，甚至有些微微的跛。

但他的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

从东宫到太极宫的路上，寒风呼啸，吹得道旁的旌旗猎猎作响。

前来上朝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走着，看到太子的仪仗过来，纷纷驻足行礼。

那些投向李承乾的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复杂。

有好奇，有审视，有敬畏，当然，也少不了隐藏在眼底深处的轻蔑与敌意。

曲辕犁之功，让太子在民间的声望大涨。

整肃东宫，朝堂辩胜，又让太子在官场上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强势与手腕。

再加上对晋阳公主的宠爱，让他在陛下心中的形象也大为改观。

如今的太子，就像一团迷雾，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轻易看透的、乖张暴戾的跛脚皇子了。

李承乾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只是挺直了脊梁，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

CEO的生涯让他早就习惯了活在聚光灯下，承受各种各样的审视。

今天，他将要面对的，不过是另一场更大规模的“产品发布会”而已。

太极殿。

大唐帝国的心脏。

当李承乾走进这座恢弘的殿宇时，殿内已经站满了文武百官。

他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那里位于武将之首的英国公李绩之后，文臣之首的赵国公长孙无忌之前，是整个朝堂最显赫，也是最孤单的位置。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一声尖细的唱喏，身着龙袍的李世民，在一众宦官宫女的簇拥下，大步走上了御座。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的臣子，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座大殿。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大朝会正式开始。

兵部尚书启奏边防军务，户部尚书汇报秋税入库，礼部尚书呈报高句丽使臣的朝贡事宜……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有条不紊。

李承乾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已经神游天外。

他知道，这些都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主菜，还在后厨里等着火候。

一个时辰后，所有常规议题都已议毕，李世民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倦意，正准备宣布退朝。

就在这时。

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身影，从御史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是监察御史，张玄素。

此人是李泰门下文学馆的常客，是魏王党中，以言辞犀利、作风强硬著称的一条“疯狗”。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一下。

长孙无忌微微眯起了眼，手中的玉笏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魏征那两条浓黑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李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微微低着头，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但那微微颤动的肩膀，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来了。

终于来了。

李义府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李世民，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悲愤，慷慨激昂。

“臣，监察御史李义府，有本启奏！”

“臣，要弹劾太子殿下！”

轰！

这两个字，像是一块巨石，狠狠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太极殿，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齐齐聚焦在了那个朱衣玉带、身形笔挺的太子身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紧张的气氛像是拉满的弓弦，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脸上的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沉。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子，落在了张玄素的身上。

“讲。”

一个字，冰冷，且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李义府却像是没有感受到这股压力，他挺直了胸膛，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愈发显得洪亮。

“臣闻，储君乃国之根本，当以仁孝为先，以德行为本。然，太子殿下近来之所为，却与‘仁德’二字，背道而驰！”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诛心。

“殿下自坠马伤愈之后，性情大变！往日东宫虽偶有奢靡之风，却尚存人情温暖。然如今，殿下以‘整肃’为名，行酷烈之实！”

“纥干承基、杜荷等一众追随殿下多年的旧人，只因些许小错，便被无情驱逐，削其职，夺其权，令其衣食无着，流落街头！此为不念旧情，寡恩之一也！”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像是在寻求百官的认同。

“更有甚者，殿下竟将陪伴自己多年的乐童舞姬，也一并赶出东宫！那些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一朝被弃，下场凄惨，与死无异！此为冷血无情，寡恩之二也！”

“如今的东宫，人人自危，噤若寒蝉！殿下将昔日温情之地，变成了一座毫无人性的冰冷宫殿！如此苛待下属，视人命如草芥，与暴君何异？”

李义府越说越激动，最后，他猛地转身，直视着李承乾，发出了最致命的指控。

“臣请问陛下！一个连追随自己的旧部、陪伴自己的女子都能随意抛弃的人，将来如何能善待天下臣民？”

“一个性情如此残忍，手段如此酷烈的人，如何能担负起我大唐的未来？”

“如此德不配位，臣……恳请陛下，废黜太子！”

“废黜太子”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殿之内，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无数道目光，复杂的、幸灾乐祸的、担忧的、冷漠的，像是无数根针，齐刷刷地刺向了李承乾。

这是最恶毒的阳谋。

它将李承乾之前所有雷厉风行的改革，所有为了“止损”而做出的切割，全部扭曲成了“残忍”和“寡恩”的罪证。

它攻击的不是某一件事，而是李承乾的“本性”。

一个君主，可以有错，但“本性”上，绝不能有亏。

一旦被扣上“残忍寡恩”的帽子，那便是天大的功劳，也无法洗刷的污点。

李承乾静静地站在那里，从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甚至都没有去看那个唾沫横飞的张玄素一眼。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不远处的魏王李泰身上。

李泰依然低着头，但那抑制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将他内心的狂喜，暴露无遗。

他等着。

等着看他这位一向骄傲的兄长，如何在这诛心之论下，惊慌失措，如何语无伦次地辩解，如何在父皇和满朝文武面前，颜面尽失。

他等着看这出由他亲手导演的好戏，如何将他这位跛脚的兄长，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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