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城楼上的交易

德胜门城楼。

朱彦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寻常的青色曳撒，外罩玄色大氅，站在垛口后，晨光熹微，照在他消瘦却异常平静的脸上。

城下，三个骑马的使者正仰头望着城楼。为首的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正是李自成麾下谋士牛金星。

“大明皇帝陛下！”牛金星朗声道，声音在空旷的城墙间回荡：“闯王有言，天命已改，陛下若开城纳降，可保宗庙不绝，富贵终身！若执迷不悟……”

“牛先生。”朱彦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到城下：“你老家河南宝丰县，万历三十六年生人，天启七年中举，崇祯十年因欠粮赋被革去功名，投闯军，得李自成赏识，我说得可对？”

牛金星脸色一变。

这些履历虽非绝密，但一个深居宫中的皇帝，怎会对他这个“流寇谋士”如数家珍？

“陛下既知在下，当知闯王仁义……”

“仁义？”朱彦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然：“刘宗敏在西安拷掠百官，得银七千万两，李过在襄阳屠戮士绅，杀三千余人。这就是牛先生说的仁义？”

牛金星语塞。

朱彦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军中粮草只够十日，知道刘宗敏和李过昨日在帅帐争吵，为的是破城后谁先入皇宫抢掠。还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李闯王有头风之疾，每逢阴雨天便剧痛难忍，需服蜀中天麻方可缓解，而如今天麻，全大明只有太医院还有三斤存货。”

城下死寂。

牛金星身后的两个武将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闯王的头风病是绝密，连许多大将都不知详情！

“陛下从何得知这些……”牛金星强自镇定。

“朕如何得知不重要。”朱彦俯身，手肘撑着垛口：“重要的是，朕可以给李自成一场体面的交易，而不是两败俱伤的攻城战。”

“交易？”

“对。”朱彦招了招手。

王承恩推着一个木笼子上前，笼里是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白布掀开一角，露出杜勋青紫肿胀的脸。

牛金星瞳孔骤缩。

“这个叛奴，朕替闯王清理门户了。”朱彦淡淡道：“算是诚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

“朕开朝阳门瓮城，给你们十万两现银、五百石粮食，你们退兵三十里，同时，朕承诺三个月内，不动陕西一兵一卒，让闯王安心整顿后方，听说山西的姜瓖，正蠢蠢欲动？”

牛金星呼吸急促。

这个条件……太诡异了。

既不像投降，也不像死战，更像一种……

“缓兵之计！”他身后一个武将吼道：“皇帝老儿在等吴三桂的关宁军！”

朱彦笑了。

“吴三桂？”他摇摇头：“他的关宁铁骑，此刻还在永平府磨蹭，等他到北京，至少要五日。但朕若真想守城……”

他侧身，指向城楼两侧。

士兵们掀开覆盖在垛口的油布，露出一排排黝黑的炮口。

“这些炮，射程八百步，可发***。”朱彦轻声道：“闯王若想试试，朕奉陪，只是不知，贵军多少人够填这护城河？”

牛金星盯着那些火炮，心中惊疑不定，他不懂火器，但那些炮管在晨光下泛着的冷光，做不得假。

“陛下为何……”他斟酌着词句：“为何不拼死守城？以陛下的手段，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朱彦沉默片刻，望向东方渐亮的天空。

“因为建奴。”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让牛金星浑身一震。

“李自成破城，朕死，大明亡，然后呢？”朱彦转回头，目光如刀：“关外多尔衮的十万八旗，会像闻到血腥的狼群一样扑进来，到时候，闯王挡得住吗？你牛先生，挡得住吗？”

他走下垛口，来到城楼边沿，几乎半个身子探出去：

“汉人内战，无论谁赢，终究是汉人的江山，可若让建奴入关……”

他没有说完。

但牛金星懂，所有读过史书的人都懂，五胡乱华，靖康之耻，蒙古南下……每一次北方胡族入主中原，都是汉人文明的浩劫。

“陛下想让闯王……去打建奴？”牛金星声音发干。

“不。”朱彦摇头：“朕只是想让闯王明白，我们现在厮杀，只会让建奴捡便宜，不如暂且罢兵，你们回陕西整顿，朕在北方防住建奴，待朕收拾完辽东……”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野心：

“再与闯王争这天下，也不迟。”

疯子。

这是牛金星此刻唯一的念头，这个皇帝疯了，但疯得……又似乎有道理。

“此事，在下做不得主。”他拱手：“需回报闯王。”

“可。”朱彦点头：“但时间不多。今日午时前，若闯军不退，朕便默认谈判破裂，到时候……”

他指了指那些火炮。

牛金星深吸一口气，调转马头：“在下告退。”

三人打马回奔，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朱彦一直站在城楼上，直到完全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王承恩上前，低声道：“皇爷，李自成……会答应吗？”

“不会完全答应。”朱彦转身，大氅在晨风中扬起：“但他会犹豫，会怀疑，会分兵防备姜瓖，会担心朕的火炮，会更在意建奴的威胁……”

他走下城楼，声音渐低：

“这就够了。朕要的不是他退兵，是他乱。”

回到城下，巩永固迎上来，铠甲上还沾着血：“陛下，那些火炮……”

“空架子。”朱彦淡淡道：“里面一半是塞了土的铁管子。”

巩永固愕然。

“但李自成不知道。”朱彦翻身上马：“就像他不知道，吴三桂根本不会来勤王，不知道姜瓖其实还没反，不知道……”

他顿了顿，望向皇宫方向：

“朕的银子，已经快抄够了。”

马匹踏着晨露，向紫禁城奔去。

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光照在北京城斑驳的城墙上。这一夜的血腥与谋算，被白昼掩盖。

但朱彦知道，真正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李自成不会轻易罢休。

朝中的文臣武将，一旦知道皇帝抄了周奎的家，立刻就会反扑。

还有关外虎视眈眈的建奴……

他勒住马，回望德胜门城楼。

那上面，“明”字大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至少，”他轻声自语：“这面旗，今天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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