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掌 早朝惊雷

卯时三刻，皇极殿。

平日空荡荡的大殿，今日罕见地站满了人，从内阁阁老到六部堂官，从勋贵武臣到科道言官，凡是还在北京城的官员，几乎全到了。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皇帝抄了嘉定伯府，据说还杀了德胜门守将王相尧，现在连成国公府、曹化淳的外宅都被锦衣卫围了。

更诡异的是，李自成的大军，竟然在黎明时分后撤了十里！

“陛下驾到——”

尖锐的唱喏声打破死寂。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朱彦走上御座，没有穿冕服，仍是那身青色曳撒。他坐下，扫视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目光平静。

“平身。”

百官起身，却没人敢抬头。大殿静得可怕。

终于，吏部尚书魏藻德出列，他是周奎的姻亲，昨夜周家被抄，他府外也出现了锦衣卫的探子。

“陛下！”魏藻德声音颤抖：“臣闻锦衣卫昨夜擅抄嘉定伯府，伯爷乃国丈，皇后之父，纵有过错，亦当三司会审，依律定罪！如此……”

“擅抄？”朱彦打断他，语气平淡：“魏尚书的意思是，朕下的旨，不算旨？”

“臣不敢！”魏藻德慌忙跪倒：“只是祖宗之法……”

“祖宗之法没教朕，国丈该藏五十三万两银子，看着将士饿死。”朱彦的声音陡然转冷：“也没教朕，兵部尚书该在城破前夜，还在府里写劝进表！”

唰！

所有人看向兵部尚书张缙彦。张缙彦脸色煞白，扑通跪地：“陛下！臣冤枉！臣绝无……”

“骆养性。”朱彦淡淡道。

锦衣卫指挥使应声出列，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当众展开：“臣奉旨查抄张缙彦书房，于密室暗格中搜得此信，乃张缙彦亲笔所书，抬头是‘臣张缙彦谨拜大顺皇帝陛下’……”

轰！

大殿炸了！

通敌！这是通敌！而且是给李自成写劝进表！

张缙彦瘫软在地，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拖出去。”朱彦挥挥手：“午门外，斩立决。首级传示九门。”

两个锦衣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张缙彦拖出大殿。凄厉的求饶声在殿外戛然而止。

百官噤若寒蝉。

朱彦的目光扫过众人：“还有谁，家里藏着劝进表？现在拿出来，朕赏你个全尸。”

无人敢应。

死寂中，朱彦缓缓站起身：“你们以为朕不知道？城外贼军围城，城里多少人家备好了迎闯王的牌位？多少人在偷偷变卖家产、准备南逃？”

他走下御阶，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朕不怪你们。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

他在魏藻德面前停下：“魏尚书，你府里地窖，藏银十万两，其中三万两，是三个月前山东赈灾款里克扣的吧？”

魏藻德浑身一颤。

“还有你，”朱彦转向户部尚书倪元璐：“国库空虚，你昨日还上疏说无钱发饷，可你女婿在通州的粮栈，屯粮八万石，等着城破后高价售卖，对不对？”

倪元璐扑通跪倒，额头触地：“臣……臣……”

朱彦不再看他，走回御座前，转身面对百官：

“朕今日把话撂这儿：银子，粮食，交出来，朕既往不咎，不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朕送你们全家去地下，慢慢花。”

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个御史出列，是出了名的硬骨头，东林党人李沾。

“陛下！”李沾梗着脖子：“如此行事，与闯贼何异？！陛下是要效法秦始皇，行暴政吗？！”

此话一出，几个老臣登时就被吓得腿软了。

朱彦却笑了。

“李御史，你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吧？当年殿试策论，你写的是《论吏治清明疏》，其中有一句，朕记得很清楚：‘吏贪 而民反，官腐则国亡”，写得真好。”

李沾愣住。

“可你呢？”朱彦笑容收敛：“天启七年，你任浙江巡按，收盐商贿赂三万两，纵容私盐泛滥，崇祯三年，你在都察院，收了周延儒两千两银子，替他弹劾政敌，去年，你儿子在苏州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农户一家五口……”

他每说一句，李沾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事，”朱彦最后道：“桩桩件件，锦衣卫都有案卷，李御史，你要看吗？”

李沾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朱彦不再理他，重新坐回御座：

“朕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骂朕是昏君、暴君，无所谓。”

他身子前倾，手肘撑着御案：

“但你们记住，骂朕，可以，贪银子，可以，甚至偷偷骂朕早点死，也可以，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谁要是敢把脚踩出这条线，通敌，卖国，资贼，迎闯王……”

他抓起案上的一方镇纸，那是上好的和田玉雕成的瑞兽。

“啪！”

镇纸狠狠砸在金砖上，碎成数块！

“犹如此玉！”

碎片飞溅，最近的一块弹到魏藻德脚边，这位吏部尚书吓得一哆嗦，裤裆竟湿了一片。

朱彦站起身：

“今日起，京官三品以上，捐饷助国，标准：阁老十万两，尚书八万，侍郎五万，科道三万，三日内交齐。”

他顿了顿，补充道：

“交不齐的，锦衣卫上门帮忙找，找到多少，算多少。”

说完，拂袖而去。

“退朝——”王承恩尖锐的唱喏响起。

百官呆立原地，如泥雕木塑。

直到皇帝的身影完全消失，才有人“哇”地一声吐出来。

魏藻德被同僚搀扶着，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他喃喃道：“疯了……陛下疯了……”

“不是疯。”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是一直没说话的李邦华。

这位兵部右侍郎昨夜抄了周奎的家，今早又被皇帝当场提拔为兵部尚书，顶了张缙彦的缺。

李邦华看着满地碎玉，轻声道：

“是醒了。”

他转身，一步步走出大殿，朝阳照在他清瘦的背影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殿外，阳光正好。

宫墙下，一队锦衣卫正押着几辆大车经过，车上堆满箱笼，沉甸甸的，压得车辙深深陷入石板。

那是从张缙彦府里抄出来的银子。

据说，仅现银就有十五万两。

而这，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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