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子时的血腥味

子时正，德胜门。

王相尧按着腰刀在城楼上来回踱步，不时探身望向城外黑黢黢的原野，一种即将改天换日的兴奋和恐惧交织的情绪，令他燥热难耐。

“总爷，时辰差不多了。”亲信千总凑过来低语：“城外弟兄们已经发信号了。”

王相尧探头，果然看见远处有三点火光，呈品字形闪烁了三下。

这是约定的暗号，闯王前锋已至，准备开城门。

“传令……”他刚开口。

“报——！”

一名士卒仓皇冲上城楼：“总爷！驸马都尉巩永固带兵到了城下，说有圣旨！”

王相尧心头一跳。

这个时候？圣旨？

“多少人？”

“约……约百余人，都是禁军打扮。”

百余人，王相尧松了口气，德胜门守军有两千，怕什么。

“开瓮城门，放驸马爷进来接旨。”

他整理了一下盔甲，带着十几个亲兵走下城楼 心中盘算，若是皇帝要调防，就虚与委蛇，实在不行……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铳，反正闯军就在城外，干脆提前动手！

瓮城门吱呀呀打开。

巩永固一马当先进来，身后跟着百余名顶盔贯甲的禁军。火

把照耀下，这位驸马都尉脸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容。

“王总兵，接旨吧。”

王相尧单膝跪地：“臣王相尧，恭请圣安。”

“圣躬安。”巩永固右手悄然握在刀柄上，朗声道：“巩永固：朕命你赶赴德胜门接掌防务，王相尧若有异动，立斩之，提头来见……”

王相尧猛地抬头！

巩永固话音未落，拔刀就劈！

刀光闪过，王相尧本能地后仰，刀锋擦着面甲划过，火星四溅。

他身后的亲兵刚要动作，禁军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王相尧通敌叛国！”巩永固一边猛攻一边大吼：“奉旨诛逆！降者不杀！”

城楼上下的守军全都愣住了，变故来得太快，许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王相尧毕竟是宿将，连滚带爬躲开几刀，拔出了腰刀：“弟兄们！皇帝无道，闯王仁义！随我开城迎闯王，人人有赏……”

噗嗤！

话音戛然而止。

一杆长枪从背后刺入，穿透胸甲，枪尖从前胸透出。王相尧低头看着染血的枪尖，不可置信地回头——

刺他的，竟是那个刚才还跟他低语的亲信千总！

千总脸色惨白，却死死攥着枪杆：“总爷……对不住，我、我有家小在城里……”

“你……”王相尧一口血喷出，倒地气绝。

巩永固也愣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一脚踩住王相尧的尸体，高举腰刀：“叛贼已诛！尔等还要附逆吗？！”

城头死寂。

片刻后，一个老兵扔掉兵器，跪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叮叮当当，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

那千总哆哆嗦嗦地跪倒：“末将……末将愿戴罪立功！”

巩永固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刀：“起来，各归各位，传令：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弓弩手上城，火器预备——”

他顿了顿，想起皇帝最后的交代，补上一句：

“闯贼若至，先射劝降书！”

同一时间，乾清宫。

朱彦站在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手指沿着黄河一路向西，停在西安的位置。

那里现在叫长安，是李自成“大顺”政权的都城。

“皇爷。”王承恩悄声入内：“德胜门来报：巩驸马得手了。王相尧伏诛，城门已控。”

“伤亡如何？”

“禁军死七人，伤十五，守军死三十余，大多是王逆亲兵。”

朱彦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杜勋呢？”

“按皇爷吩咐，关在偏殿，派人‘伺候’着呢。”王承恩犹豫了一下：“皇爷，老奴有一事不明……那杜勋既已叛国，何不立斩？留着他，万一……”

“万一李自成知道他没死，会以为朕还有谈判诚意。”朱彦转过身：“反之，若杀了，就是不死不休。”

“可皇爷真要和闯贼谈？”

“谈。”朱彦走回御案，提起笔：“但不是他想的那个谈法。”

他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递给王承恩：“找几个嗓门大的太监，上城墙，照这个喊。”

王承恩接过一看，眼皮直跳。

纸上写着：

“告闯营将士：朕知尔等多为饥民所迫，情有可原。今开德胜门瓮城，凡弃械归顺者，既往不咎，每人发米一斗、银一两，遣返原籍安置，只诛首恶，不问胁从，限一个时辰。”

“这……”王承恩手在抖：“皇爷，这要是真有人降……”

“那就收。”朱彦淡淡道：“一两银子一斗米，换一个不攻城的兵，值。”

“可国库……”

“朕没打算从国库出。”朱彦看向殿外：“嘉定伯周奎、成国公朱纯臣、还有那些阁老尚书家里，银子多的是。”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皇帝这是要抄家！

“去吧。”朱彦挥挥手：“对了，让喊话的人加一句：就说朕已经密令吴三桂星夜勤王，关宁铁骑离京城只有两日路程了。”

“吴总兵他……”王承恩想说吴三桂明明还在慢吞吞行军。

“他当然不会来。”朱彦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意：“但李自成可不知道。”

谎言，有时候比真刀真枪更有用。

王承恩领命而去。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朱彦坐回龙椅，闭目养神。

身体很疲惫，但大脑异常清醒，每一个决定、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反复推演：

德胜门稳住了，争取了一夜时间。

分化李自成军队的攻心计开始了，哪怕只策反几百人，也能动摇军心。

吴三桂勤王的谎言撒出去了，能拖多久是多久。

接下来……

他睁开眼，看向御案上另一份名单。那是他之前写下的“丙类”：京城富户。

首当其冲的，就是他的老丈人，嘉定伯周奎。

历史上，崇祯哀求百官捐饷，周奎只抠搜拿出一万两，可李自成进城后，从他家抄出现银五十三万两，珍宝无数。

“岳父大人。”朱彦轻声自语：“你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以为朕……还是那个好面子的女婿。”

他敲了敲御案。

一个小太监应声而入。

“传李邦华。”朱彦顿了顿：“让他带三百兵马来。”

“是。”

小太监退下后，朱彦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远处，德胜门方向的天空微微发亮，那是火把的光芒，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分不清是喊杀声，还是劝降的呼喊？

夜风灌入，带着初春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

血腥味。

朱彦深深吸了一口这冰冷的空气。

第一夜，最难的一夜，就要过去了。

而明天的太阳升起时，北京城将看到一个新的皇帝。

一个不再优柔寡断、不再被文臣摆布、不再对亲人手软的皇帝。

他关上了窗。

转身时，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殿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把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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