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山间火

天刚蒙蒙亮，雪停了。

林秀是被冻醒的。破被子硬得像块铁板，根本兜不住热气。怀里的石头倒是安静了，呼吸均匀了些，额头也没昨晚那么烫手。她小心地探了探，热度似乎退下去一点，但依然在发烧。

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呵气成霜。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尽量不惊动孩子。身上那件破夹袄根本挡不住寒气，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走到水缸边，用飘里的剩水抹了把脸，冰冷刺骨，脑子却瞬间清醒了。

得生火。得弄吃的。得想办法。

她走到墙角，目光落在那把厚重的柴刀上。昨天用它劈了门框，砸了铜锁，现在刀刃上还沾着点木屑。她拿起刀，掂了掂分量，又走到箱子边，从里面拿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塞进怀里。想了想，又抓了一小把玉米碴子，用块破布包了，揣进兜。

然后，她推开了屋门。

“吱呀——”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雪，白得晃眼。鸡窝里那两只鸡缩在角落，看到她出来，警惕地动了动。堂屋的门关着，赵陈氏大概还没起，或者起了，但不想出来见她。

林秀没理会。她紧了紧身上单薄的夹袄，用昨天那块破头巾裹住脸，只露出眼睛。然后，她背上柴刀，推开院门，走进了灰白的天光里。

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风还是很大，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她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朝着村后北山的方向走去。

越往村外走，人家越稀少。土坯房零零散散地趴在雪地里，烟囱里大多还没冒烟。这个时节，这个点，除了实在过不下去的，没人会顶着这样的寒风出门。

进山的路早就被雪埋了，只能靠隐约的走向和光秃秃的树干辨认。林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走一步，冰冷的雪沫就灌进破棉鞋，很快脚就冻得没了知觉。她咬着牙，不停地走，不敢停，一停就更冷。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进了山。林子密了起来，松柏还挂着沉甸甸的雪，其他树早就秃了，黝黑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风小了些，但更阴冷，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她踩雪的咯吱声和粗重的呼吸。

她不敢再往里走。这身体太虚，对山里也不熟，再深入，迷了路就是死路一条。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粗大的松树上喘气，白色的雾气从口鼻喷出来，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胃里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疼。她掏出怀里那个冻土豆，硬得像石头，根本咬不动。她只好又揣回去，搓了搓冻僵的手，开始打量四周。

得砍柴。这是进山的主要目的。但光砍柴不够，还得找点能填肚子的。

她的目光扫过积雪覆盖的灌木丛，扫过裸露的岩石，扫过倒伏的枯木。忽然，她眼神一凝。

不远处，一片背风的斜坡下面，几株低矮的、早就枯死的灌木枝头，似乎挂着些深褐色的小点，稀稀拉拉的，藏在积雪和枯枝间，很不起眼。

她小心地挪过去。坡有点陡，雪滑，她抓着旁边的枝条，慢慢滑下去。

凑近了看，果然是野酸枣。干瘪，冻得硬邦邦，指甲盖大小，挂在光秃秃的枝头，被风雪摧残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皮。但的确是能吃的东西。

她一颗颗摘下来，动作很轻，生怕碰掉了。不多，全部摘完，也就一小捧，摊在手心里，还没一个土豆大。但她已经很满足了。这是山给的，不要工分，不用看人脸色。

她把酸枣小心地包进怀里那块破布里，和玉米碴子放在一起。然后，她解下背后的柴刀。

砍柴是力气活。原主这身子骨，挥几下就手臂酸软，虎口震得发麻。她选中了几棵枯死的小树，还有倒在地上的粗树枝，看准了，一下一下地砍。柴刀很沉，每一下都用尽全力，汗水很快湿透了里衣，被风一吹，冰冷刺骨。

但她没停。砍了三四根相对笔直、耐烧的硬木树枝，又捡了些相对干燥的松枝，用带来的草绳，勉强捆成不大的一捆。

背着柴，揣着酸枣，她开始往回走。回去的路更难走，负重让她脚步踉跄，有两次差点滑倒摔进沟里。等重新看到村口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时，天色已经大亮，村里有了人声，屋顶也升起了稀稀拉拉的炊烟。

几个在村口拾粪的半大孩子看到背着柴火、满脸疲惫、裤腿鞋子湿透的林秀，都好奇地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看，是赵家那个……”

“她咋上山了？还砍了柴？”

“听说昨天把她婆婆的腊肉喂鸡了，可厉害了！”

“真的假的？”

林秀目不斜视，径直穿过那些好奇、诧异的目光，朝村尾那个最破败的院子走去。议论声在身后隐约传来，她只当没听见。

推开院门，赵陈氏正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个鞋底在纳。看到她进来，特别是看到她背上的柴火，三角眼里立刻射出怨毒的光，但嘴唇动了动，没像往常一样立刻开骂，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灶间有动静，秀娘探出头，看到林秀背着的柴火，脸上露出惊讶，又看到林秀湿透的裤脚和冻得发红开裂的手，眼神复杂。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缩了回去。

林秀没理她们，把柴火背到屋檐下放好，搓了搓冻僵的手，走进屋里。

石头已经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屋顶。看到林秀进来，他小嘴扁了扁，似乎想哭，但又没力气，只是伸出小手，朝她的方向抓了抓。

林秀赶紧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有点热，但比昨晚好多了。她心里稍安，从怀里掏出那包酸枣，选了颗相对饱满的，小心地掰开硬壳，挤出里面干瘪的果肉，凑到石头嘴边。

“尝尝，有点酸，但能吃。”

石头嗅了嗅，小脸皱成一团，但大概是真的饿，还是张开小嘴，含了进去。酸涩的味道让他整张小脸都揪了起来，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吮吸着。

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吃，林秀才觉得浑身的酸痛和寒冷，似乎消退了些。她自己也捻起一颗酸枣，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酸，涩，带着一点古怪的回甘，刺激着麻木的味蕾。

秀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玉米糊糊进来，看到石头在吃酸枣，又愣了一下，眼神落在林秀冻伤的手上，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糊糊放在炕沿，小声说：“粥……熬好了。”

林秀点点头，对石头说：“慢慢吃，还有糊糊。”

她端起碗，自己先喝了两口，暖暖胃，然后才小心地喂给石头。孩子吃了点酸枣，似乎开了胃，就着她的手，慢慢地喝着小半碗糊糊。

看着石头吞咽，林秀忽然想起隔壁。她看向秀娘：“他呢？”

秀娘身子一颤，低下头：“喂、喂过了。”

“吃的什么？”

“就、就糊糊……”

林秀没再问。她快速吃完自己那碗糊糊，感觉身体恢复了些暖意和力气。然后，她走到屋檐下，开始处理那捆柴火。需要用柴刀把它们劈得更短些，方便烧。

赵陈氏一直坐在门口，冷眼旁观，看到林秀费力地劈柴，那生疏又倔强的样子，嘴角撇了撇，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是纳鞋底的动作更用力了，针脚歪歪扭扭。

林秀没理会，专心劈柴。柴刀很重，每一下都需要用尽全力。虎口很快磨红了，手臂酸疼得快要抬不起来，但她咬着牙，一下，又一下。柴火被劈开，露出里面干燥的木质。这声音，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单调，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

秀娘悄悄走出来，站在灶间门口，看着林秀劈柴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挥动柴刀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涩，渐渐变得稳定、有力。汗水从她额角渗出，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汽。秀娘看着看着，眼神有些恍惚。

劈好柴，林秀累得几乎虚脱，拄着柴刀喘气。手掌火辣辣地疼，肯定磨出了水泡。但看着那一小堆劈好的柴，她心里踏实了些。至少，今晚不会那么冷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很低，似乎又要下雪。必须趁雪下来之前，再做点什么。

她走进屋，从箱子里拿出那点玉米碴子，掂了掂，又拿出昨天从鸡窝边捡回来的、仅剩的两个冻土豆。想了想，又把那一小捧酸枣拿出大半，只留下几颗给石头。

“我出去一趟。”她对炕上睁着眼睛看她的石头说，又看了一眼站在灶间门口发愣的秀娘，“你看好他。”

秀娘下意识地点点头。

林秀用个破旧的布袋，装了点玉米碴子、土豆和酸枣，重新裹好头脸，走出了院子。这一次，她没有背柴刀。

她要再去村里试试。用这点可怜的东西，看能不能换到别的。哪怕是一小把盐，一点菜干。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落在她肩上。村里有了走动的人，看到她，目光依旧复杂。她径直朝着记忆里王会计家走去。王会计是队上的会计，家里条件相对好点，女人也还算和气。

走到王家那两间相对齐整的土坯房前，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女人喝骂孩子的声音。林秀定了定神，抬手敲门。

“谁呀？”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警惕。

“王婶，是我，赵建国家的林秀。”

门开了条缝，露出王春梅那张圆盘脸。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秀，脸上闪过惊讶，扯出个不咸不淡的笑：“哟，是建国媳妇啊，稀客。有啥事？”

“王婶，打扰了。”林秀掏出破布袋，打开一点口子，“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孩子还病着……想跟您换点盐，或者菜干啥的。用这个换。”她拿出两颗酸枣，“还有这个，山里摘的野酸枣，给孩子们甜甜嘴。”

王春梅没接酸枣，眼睛往布袋里瞟了瞟，又扫了眼林秀冻伤的手，脸上的笑淡了些：“玉米碴子啊……倒是还成。不过建国家的，你也知道，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盐是多金贵的东西，我家也就剩个罐子底了。菜干倒是还有点，秋上晒的萝卜缨子，也嚼不动啥……”

她话说得圆滑，意思却明白。

林秀平静地说：“王婶，您看着给点就成。孩子病着，实在没法子。”

王春梅又打量她几眼，转身朝屋里喊：“大丫！去，把灶台边上那小半罐盐，还有墙上挂的那串萝卜干，拿过来！”

不一会儿，小姑娘跑出来，拿着个巴掌大的粗陶盐罐，还有一串黑乎乎、干瘪的萝卜干。

王春梅接过，把盐倒出大约三分之一到一个破碗里，又把萝卜干扯下小半，五六根的样子，递给林秀：“喏，拿去吧。也就我心软，看你家建国瘫着，孩子还小……这玉米碴子，我就收下了。土豆你拿回去，这玩意抵不了啥。”

林秀看着那点盐和少得可怜的萝卜干，没争辩，默默接过。“谢谢王婶。”

“谢啥。”王春梅摆摆手，像是随口问道，“对了，听说你昨儿个……跟你婆婆闹得挺厉害？还把腊肉喂鸡了？”

林秀抬起头，破头巾下的眼睛看向她，没什么情绪：“家里的事，让王婶见笑了。鸡饿久了不下蛋，喂点油腥，开春好下蛋给孩子补补。”

王春梅噎了一下，干笑两声：“也是，孩子要紧……那啥，你快回去吧，风大。”

林秀点点头，揣好东西转身离开。她能感觉到背后探究的目光。

她没直接回家，在村里慢慢走。经过村中老槐树，树下几个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面不改色地走过去。

快到村口时，看到几个半大孩子聚在一起，围着什么。走近了，地上躺着一只冻僵的灰毛野兔子，个头不大，后腿有伤，硬邦邦的。

“是铁蛋下的套子套着的！可惜死了。”一个男孩嚷道。

“死了也能吃肉！就是太瘦了。”另一个孩子撇嘴。

林秀脚步顿住了。兔子肉！她走上前。

“这兔子，”她开口，“能给我吗？”

孩子们看向她。铁蛋梗着脖子：“凭啥给你？我套的！”

林秀从布袋里摸出那两个冻土豆，又把剩下那几颗酸枣拿出来：“我用这个跟你们换。土豆可以烤着吃，酸枣算零嘴。”

铁蛋看着土豆和酸枣，犹豫了。其他孩子小声嘀咕。

“这兔子都死了，硬邦邦的，你拿回去也难弄。”林秀加了一句，“换不换？”

铁蛋舔舔嘴唇，一把抓过土豆和酸枣：“换就换！给你！”把兔子踢到林秀脚边。

林秀弯腰拎起兔子耳朵。冰冷僵硬，没多少分量，但聊胜于无。她没再多说，提着兔子转身。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利的哭嚎和叫骂，比昨天更甚，还夹杂着男人粗哑的呵斥。

“……丧良心的赔钱货！白眼狼！我老林家白养你了！嫁了人翅膀硬了是吧？敢不认娘家了？你哥都快饿死了，你倒好，关起门来吃独食！把门打开！我看今天谁敢拦着我！”

是王金桂的声音。紧接着是林有才更高、更不耐烦的吼声：“林秀！你给老子滚出来！躲屋里算什么本事？昨天是不是你把我娘气病了？啊？听说你家还有白面？赶紧拿出来！不然今天砸了你这破门！”

林秀脚步一顿，眼神冷了下来。

来得真快。

她将兔子和布包，迅速塞到院墙外一个堆着烂柴禾的角落里，用雪草草盖了盖。然后，她整了整头巾，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赵陈氏在正房窗户后帮腔，声音尖利。秀娘脸色惨白，瑟瑟发抖地挡在正屋门口，被王金桂一巴掌推开，摔倒在地。

林有才抬脚就要往屋里闯：“不在家？正好！我看看她都藏了啥好东西！”

“十斤白面？”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林有才和王金桂同时一愣，转头看向院门口。

林秀站在那里，没摘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平静无波地看着他们，让林有才夫妇心里莫名打了个突。

“秀、秀儿？”林有才下意识叫了一声，随即挺起胸脯，“你跑哪儿去了？娘被你气病了，你知道不？赶紧的，把家里的白面、还有钱，都拿出来！娘要看病，家里揭不开锅了！”

王金桂拍着大腿帮腔：“就是！你个没良心的！嫁了人忘了娘！你哥都快饿死了，你倒好，关起门来吃香的喝辣的！听说你还把腊肉喂了鸡？你个败家玩意！赶紧把东西交出来，不然今天咱没完！”

窗户里，赵陈氏也嚎了一嗓子：“对！让她们林家自己管！我可管不了这丧门星！”

林秀没理会赵陈氏，也没去看地上爬起来的秀娘。她慢慢走进院子，走到林有才和王金桂面前，停下。

“十斤白面？”她重复了一遍，“大哥，你看我家这样子，像有十斤白面的人家吗？”

她侧了侧身，示意他们看这破败的院子。

林有才一滞，随即蛮横道：“我不管！娘说你有，你就有！昨天是不是你顶撞娘了？还把腊肉喂鸡了？你个不孝的东西！今天不拿东西出来，我就……”

“你就怎样？”林秀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

林有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砸了我家？”林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可以啊。你砸一下试试。正好，也让村里乡亲，让大队干部都来看看，看看我林秀的娘家大哥大嫂，是怎么在我男人瘫了、儿子病得快死的时候，上门逼抢，还要砸了我的窝的。”

她目光扫过林有才，又扫过王金桂。

“不过，在你们砸之前，有件事我得说清楚。”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昨天起，我林秀，跟老林家，两清了。”

林有才一愣：“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林秀一字一顿，“以前我从这个家拿出去的每一粒米，每一分钱，都当是还了你们的生养之恩。从今往后，你们是你们，我是我。你们饿死，是你们没本事。我饿死，是我命不好。但想再从我这拿走一口吃的——”

她顿了顿，看向林有才那双因为惊怒而瞪大的眼睛。

“除非我死。”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冰锥子，扎进林有才和王金桂的耳朵里。

院子里一时死寂。只有风声，和赵陈氏在窗户后压抑的抽气声。

王金桂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就要撒泼：“好你个没良心的！你这是要跟娘家断绝关系啊！大家快来评评理啊！赵家媳妇要逼死娘家……”

“闭嘴。”林秀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再嚎一声，我现在就去大队部，把你们这些年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一笔一笔，全说出来。让大队干部，让全村老少都听听，听听你们老林家是怎么吸着嫁出去闺女的血，把自己亲外孙饿得啃雪充饥的。”

王金桂的嚎叫卡在喉咙里，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有才脸色铁青，手指着林秀，哆嗦着：“你、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林秀往前又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林有才面前，“大哥，你要不要试试？”

林有才被她眼中的狠绝逼得又退了一步，脚跟撞在门槛上，差点摔倒。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得脱形、眼神却像狼一样的妹妹，忽然觉得无比陌生，心底冒起一股寒意。

这丫头……真做得出来。

“好……好……”林有才喘着粗气，眼神怨毒，“林秀，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你再求到娘家门上，看谁还理你！”

“放心。”林秀扯了扯嘴角，“我就算是饿死，冻死，死在外头，也不会再踏进你们老林家半步。”

林有才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窗户后脸色变幻的赵陈氏，最终一把拉住还在发愣的王金桂：“走！跟这白眼狼有啥好说的！”

两人转身，怒气冲冲地走了。院门被摔得震天响。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声。

赵陈氏在窗户后，眼神复杂地看着站在雪地里的林秀，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砰地关上了窗户。

秀娘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雪，看着林秀，欲言又止。

林秀没看她，径直走到院墙外，从柴禾堆里拿出兔子和布包，拍了拍上面的雪，走回院子。

“烧水。”她对秀娘说，声音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把兔子处理了。”

秀娘愣了一下，看着那只冻僵的瘦兔子，连忙点头：“哎，哎！”

林秀提着东西走进屋。石头还睁着眼，看到她，小手又朝她抓了抓。

她走过去，把兔子放在一边，从布包里拿出那点盐和萝卜干，又掏出怀里剩下的最后一颗酸枣，剥了，喂给石头。

然后，她坐在炕沿，看着孩子小口小口地吮吸，听着灶间传来秀娘烧水、收拾兔子的细碎声响，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起的雪花。

柴刀还靠在墙角。白面、玉米碴子、盐、萝卜干，还有那只瘦兔子，就摆在炕沿上。不多，但至少，眼前饿不死了。

路还长。但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石头的额头。热度又退下去一点。

还好。她想。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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