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冬,腊月初八,赵家沟的风能刮掉人一层皮。
林秀是被孩子的哭声吵醒的。
不,不完全是哭声,更像幼猫垂死时的呜咽,断断续续,在呼啸的北风里几乎听不见。她睁开眼,看见低矮的房梁上挂着蛛网,蛛网在漏进来的寒风中颤动。屋里很黑,只有土炕对面的窗户糊着发黄的旧报纸,透进一点惨白的天光。
这是哪?
记忆像碎冰碴子,混着刺骨的冷,一股脑扎进她脑子里——
赵家沟,1975年。她,林秀,二十一岁,赵建国媳妇。赵建国去年冬天在公社修水库被石头砸瘫了。炕角缩着的那个三岁男孩是她儿子,叫赵志军,小名石头。此刻正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有气无力地哼唧着。
而她,是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善心人”“好闺女”——好到把自家口粮搬去喂娘家,好到让亲生儿子饿得去啃窗户框上的冰溜子。
“娘……冷……饿……”
石头又哼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林秀猛地坐起身。这动作牵动了身体,胃里火烧火燎地疼,那是长期饥饿的钝痛。她掀开身上那床硬得像铁板的破棉被,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走到炕边,伸手摸了摸石头的额头。
烫!烫得吓人!
“秀儿!死哪儿去了!没听见你哥叫门啊!”
屋外传来尖利的叫骂声,是婆婆赵陈氏。紧接着是“哐哐”的砸门声,还有一个男人粗嘎的嗓音:“林秀!开门!知道你屋里藏着白面!赶紧拿出来!娘都病倒了!”
是原主的大哥,林有才。
记忆继续涌来:昨天,这个“好大哥”来说老母亲病了,要钱抓药。原主把藏在炕席底下的最后两块三毛钱——那是准备给石头换双棉鞋的——全掏给了他。赵陈氏晚上发现钱没了,闹了半宿。今天一早,石头就发起高烧。
而现在,娘家哥哥又来了,这次是直接来要粮。
“听见没有?把门开开!”林有才的嗓门越来越高,“你个没良心的,嫁了人就不管娘死活了?今天不拿出十斤白面,我砸了你这破门!”
“哎呀有才,你跟她说这些干啥,直接进去拿!她还能反了天不成?”这是大嫂王金桂的声音。
“对!进去拿!”赵陈氏也在外头帮腔,“林家大哥,你们可得好好管管这败家媳妇!她把家里的好东西都藏起来了!”
砸门声更重了。
石头被吓得一哆嗦,哭得更厉害了,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小声抽噎。
林秀站在昏暗的屋里,听着外头的叫骂、砸门,感受着手心里孩子滚烫的温度,看着这间除了土炕、破柜、掉漆的木箱外一无所有的屋子。
一股火,从胃里烧起来,烧过心口,烧到头顶。
这他妈过的什么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吸进去的都是带着霉味的冷空气——弯腰,从炕沿下摸出一双露着脚趾的破棉鞋穿上,又抓起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袄裹在身上。然后,她转身,走到墙角。
那里靠着一把柴刀。
木柄磨得光滑,刀刃在昏暗中泛着冷光。这是赵建国以前砍柴用的,自从他瘫了,就扔在这儿了。
林秀握住刀柄。很沉,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
外头,林有才已经开始用脚踹门了:“给脸不要脸是吧?!我数到三!一!二——”
“三!”
“砰”的一声,不是门被踹开,是林秀从里面猛地拉开了门栓。
门豁然洞开。
门外,林有才正抬着脚准备踹第三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身后,站着叉着腰、一脸横肉的王金桂。院子当间,赵陈氏正拍着大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三人看到门内的林秀,都愣了一下。
她瘦得脱了形,脸色蜡黄,头发枯黄凌乱,裹着那件破袄子,像个纸糊的人。可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手里拎着把沉甸甸的柴刀。眼睛很亮,亮得吓人,像雪地里饿了三天的狼。
“你、你干啥?”林有才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想到自己是来要粮的,又挺起干瘪的胸膛,“把刀放下!反了你了!”
林秀没说话。她拎着柴刀,一步一步走出门,走到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堂屋门缝里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雪花开始飘,细碎的,落在她肩上、头发上。
她走到院子当间,在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停下脚步。然后,她慢慢弯下腰,把柴刀轻轻放在脚边的雪地上。
林有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这就对了,赶紧的,把白面拿——”
话音未落。
林秀直起身,猛地一脚踹在旁边那张三条腿的破木桌上!
“哐当——哗啦!”
桌子翻了。桌上几个豁口的粗瓷碗、一个竹壳暖瓶、半碗黑乎乎的野菜糊糊,全砸在地上,碎片和糊糊溅得到处都是。
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炸开。
林有才脸上的笑僵住了。王金桂张大了嘴。赵陈氏拍大腿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秀看都没看那一片狼藉。她弯腰,重新捡起地上的柴刀。这一次,她双手握住刀柄,转身,面向堂屋的门。
然后,在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举起柴刀,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堂屋的门框狠狠劈了下去!
“咔嚓!”
柴刀深深嵌进朽木里,木屑飞溅。整扇门都跟着晃了晃,扑簌簌落下灰尘。
林秀松开手。柴刀就这么直直地立在门框上,刀柄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她转过身,面对着脸色发白的林有才,开了口。声音嘶哑,平静,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雪地上:
“从今天起——”
“我林秀,不再是那个把自家孩子饿得啃雪,也要喂饱你们老林家的傻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林有才下意识地后退。
“谁再敢动我儿子一口粮,”她盯着林有才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剁、了、谁、的、手。”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珠。她就那么站着,瘦削,单薄,背后是嵌在门框上的柴刀,面前是三个呆若木鸡的“亲人”。
赵陈氏最先反应过来,一拍大腿,声音尖得能划破夜空:“反了!反了天了!你个丧门星!你敢动刀?!我让建国休了你!休了你!”
“休我?”林秀终于把目光转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极冷的弧度,“行啊。现在就去写休书。不过在这之前——”
她忽然大步走向鸡窝。
赵陈氏脸色一变:“你干啥?!”
鸡窝是破木板钉的,顶上盖着茅草。林秀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拽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沉甸甸的包裹。
赵陈氏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疯了似的扑过来:“我的肉!我的腊肉!放下!你给我放下!”
林秀侧身躲开她枯爪般的手,三两下扯开油纸。里面是两块暗红色的腊肉,肥瘦相间,在雪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至少四五斤重。
“好哇!好哇!”林有才眼睛都直了,指着赵陈氏,“你个老虔婆!家里藏着这么多肉,还说你儿媳妇把家搬空了?!骗谁呢!”
赵陈氏顾不上理他,还要扑上来抢。
林秀没给她机会。她拿着那两块腊肉,走到鸡窝前,在赵陈氏目眦欲裂的注视下,一扬手——
“啪!啪!”
两块腊肉,稳稳地扔进了鸡窝里。
窝里两只饿了一天的瘦母鸡先是一愣,随即疯了似的扑上去,尖喙狠狠啄向那珍贵的油脂。
“啊——!”赵陈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瘫倒在地,捶胸顿足,“我的肉啊!我藏了一年的腊肉啊!天杀的!挨千刀的!你个败家精!你要绝户啊!”
林秀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她看向目瞪口呆的林有才和王金桂:“你们不是要粮吗?”
她指了指鸡窝:“那儿有。去拿啊。”
林有才看着那两只疯狂啄食的鸡,又看看瘫在地上哭嚎的赵陈氏,最后看向站在雪地里、面无表情的林秀。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这丫头……中邪了!绝对是中邪了!
“疯子……你个疯子……”他拉着还在发愣的王金桂,一步步往院门口退,“你等着!你等着!我回去告诉娘!告诉爹!让他们来收拾你!”
两人退到院门口,转身就跑,踉踉跄跄,差点在雪地上滑倒,头也不敢回。
院子里只剩下赵陈氏撕心裂肺的哭嚎。
林秀没理她。她转身走回屋,路过门框时,一把拔下那把柴刀。
柴刀嵌得很深,她用了些力气才拔出来。木屑簌簌落下。
她拎着刀,回到屋里,反手关上门,把哭嚎和风雪都关在外面。
炕上,石头不知道是不是被刚才的动静吓到,又或是实在没力气了,已经不再哼唧,只闭着眼,小胸脯微弱地起伏。
林秀把柴刀靠回墙角,走到炕边,伸手又探了探石头的额头。还是滚烫。
得降温。得弄点吃的。
她环顾这间屋子。除了炕,就是那个掉漆的红木箱子,上头挂着把黄铜锁。那是赵陈氏的宝贝,钥匙挂在她裤腰带上,睡觉都揣怀里。
林秀走到箱子前,看了看那把锁。然后,她转身,重新拿起了柴刀。
这一次,她用的是刀背。
“铛!铛!铛!”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小的屋里回荡。三下之后,黄铜锁“咔哒”一声,断了。
林秀掀开箱盖。
最上面是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拨开衣裳,下面露出几个布袋。一个装着三四斤白面,雪白细腻。一个装着大半袋玉米碴子,金黄。还有一个小布袋,里面是暗红色的粗盐。最底下,竟然有一小铁罐麦乳精,商标都磨花了,但罐子完好。旁边还有个旧手帕包,入手沉甸甸,解开,里面是皱巴巴的毛票和硬币,加起来十来块钱。
这就是赵陈氏藏着掖着的“家底”。
林秀拿起那袋白面,又拿了个相对完好的粗瓷碗,舀出小半碗,走向灶间。
灶是土灶,连着炕。她凭着原主残存的记忆,生火,烧水。动作笨拙,但很稳。火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明明灭灭。
水开了,她把白面倒进去,用筷子搅成糊糊。没有油,没有菜,只有最原始的面香。
糊糊熬好,她端回屋里。石头已经昏睡过去。她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用小勺一点点喂。孩子烧得迷糊,但本能地吞咽。小半碗糊糊,喂了快一刻钟。
喂完,她自己也盛了一碗,就站在灶边,几口喝光。滚烫的、粗糙的食物滑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充实感。
放下碗,她走回箱子边,把白面、玉米碴子、盐、麦乳精,一样样拿出来,放在炕沿上。然后,她拿起那个旧手帕包,走到门口,拉开门。
赵陈氏还瘫在雪地里哭,声音已经哑了,只是机械地抽噎。
林秀走过去,把手帕包放在她身边。
“你的棺材本,收好。”她的声音在风雪里很清晰,“但这面,这粮食,这屋里一切能进嘴的——”
她顿了顿,看着赵陈氏猛地抬起头、那双被泪水糊住的、充满怨毒的眼睛。
“从今往后,我说了算。”
说完,她转身回屋,再次关上门。
这一次,她插上了门栓。
风雪拍打着窗户纸,呜呜作响。
林秀走回炕边,看着昏睡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还是很烫,但喂了热糊糊,似乎安稳了点。
她脱了鞋,上炕,在孩子身边躺下,把他搂进怀里。小人儿浑身滚烫,像个小火炉。她拉过那床硬邦邦的破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窗外,赵陈氏的抽噎声渐渐低下去,最终被风声淹没。
屋里,只有灶膛里未熄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林秀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这不是梦。她真的来了,来到这个1975年的冬天,成了这个叫林秀的女人,有一个瘫痪的丈夫,一个病重的儿子,一个刻薄的婆婆,和一帮子吸血的娘家人。
前路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至少,从她踹翻桌子、劈下柴刀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必须不一样了。
她收紧手臂,把怀里滚烫的小身体搂得更紧些。
睡吧。她想。明天……明天再说。
夜还长。风雪正急。
而在隔壁那间更黑、更冷的屋子里,炕上那个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多时的男人,眼皮,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第一章雪夜柴刀》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