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终于旺了起来。
秀娘蹲在灶前,笨拙地给兔子褪毛。那兔子冻得硬邦邦,她费了好大劲才用热水烫软了皮。兔子很瘦,剥了皮掏了内脏,只剩下小小的一把肉,连皮带骨不过斤把重。但在这年月,已经是难得的荤腥了。
林秀坐在炕沿,就着灶火的光,用针线缝补石头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小袄。针脚粗糙,歪歪扭扭,但总比漏风强。她的手指冻得发僵,捏不住针,好几次扎到自己的手,渗出血珠,她就放在嘴里吮一下,继续缝。
石头喝了小半碗面糊糊,又吃了点酸枣,大概是有了点力气,不再昏睡,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林秀手里的针线,又看看灶膛里跳跃的火光。他的烧还没全退,小脸依旧带着不正常的红晕,但精神头看着好了些。
“兔、兔子收拾好了。”秀娘端着个豁口的瓦盆进来,里面是切成小块的、带着血丝的兔肉,还有一副小小的骨架,“就、就这么点肉……咋、咋做?”
林秀放下针线,看了看那点肉。太少了,一顿吃了可惜。但孩子病着,需要营养。
“熬汤。”她说,“多放水,把骨头砸碎了一起熬。熬得久一点,熬出油来。”
秀娘应了一声,端着瓦盆又出去了。很快,灶间传来砸骨头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
林秀继续缝袄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灶间的动静。赵陈氏那屋一直没有声响,不知道在干什么。
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又开始下了,比白天更密。寒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钻进来,呜呜作响,像什么在哭。
瓦罐架在灶上,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兔肉和骨头在翻滚的水里沉浮,渐渐地,一股极淡的、属于肉类的香气,混着水汽,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很淡,但对于这个长久只有野菜糊糊和玉米碴子气味的家来说,这味道像钩子,直往人心里钻。
石头在炕上动了动,小鼻子吸了吸,眼睛看向灶间的方向。
林秀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补好的小袄抖开看了看。补丁很难看,但至少厚实了些。她给石头穿上,孩子很乖,伸着小胳膊配合。
“香……”石头小声说,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嗯,香。”林秀摸了摸他的头,“等会儿就能喝了。”
瓦罐在灶上咕嘟了小半个时辰,汤汁慢慢变成了奶白色,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肉香更浓了,混在柴火气里,充满了这间不大的屋子。
秀娘盛出三碗汤。一碗给石头,汤多肉少,飘着点零星的肉沫。一碗给林秀。另一碗,她看了看林秀,又看了看隔壁屋,有些迟疑。
“端过去。”林秀说,声音平静。
秀娘点点头,端起那碗汤,轻手轻脚地推开隔壁那扇更破旧、更沉默的门,走了进去。
门开合间,林秀瞥见里面一片漆黑,只有炕上隆起的轮廓,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被子,一动不动,仿佛真的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秀娘把碗放在炕沿,低声说了句什么,里面没有任何回应。她等了一会儿,默默退了出来,关上门。
“喝、喝了。”秀娘回到灶间,端起自己那碗清汤寡水、几乎看不到油星的汤,小声说。
林秀没说话,端起自己那碗汤。汤很烫,她吹了吹,先喂给石头。孩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烫得直吐舌头,但喝得很急,显然饿坏了。一小碗汤,他喝了大半,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慢点。”林秀用袖子擦了擦他额头的汗,自己才就着碗沿,喝了一口。
汤很淡,盐放得少,兔肉本身也没多少油水,但热乎乎的汤汁滑进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食物”的真实慰藉。她慢慢地喝着,感受着那点稀薄的暖意,从胃里一点点扩散到四肢。
秀娘也蹲在灶膛边,小口喝着自己的汤,喝得很珍惜,几乎是一滴一滴在抿。
三碗汤喝完,瓦罐里还剩点底,有些碎肉和骨头渣。林秀把剩下的汤倒进一个破碗里,放在灶台边温着。这点汤,半夜石头要是饿了,或者赵建国那边需要,还能应个急。
肚子里有了点热汤,身上似乎也有了点力气。林秀把石头哄睡,孩子喝了热汤,发了汗,睡得比之前安稳了些,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她起身,走到箱子边,把里面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白面还剩不到三斤,玉米碴子还有大半袋,盐只有王春梅给的那一小碗底,萝卜干五六根,麦乳精那罐子没动。钱,赵陈氏的棺材本她没动,自己那三块私房钱也还揣在怀里。
太少了。这点东西,就算再省,也撑不了多久。石头病好了需要补身体,赵建国瘫着需要营养,她自己和秀娘这身子,也亏空得厉害。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年关难过,尤其是对这个家。
必须想办法。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柴刀上。
白天进山,只摘了点酸枣,砍了点柴。山很大,里面应该还有别的东西。但现在大雪封山,危险,她这身体也撑不住长时间在野外活动。而且,频繁进山,也会引起别人注意。今天王春梅看她的眼神,就带着探究。
得想别的路子。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不重,但很清晰,在风雪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秀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惊慌地看向林秀。
林秀皱了皱眉。这个点,风雪这么大,谁会来?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急不缓。
“谁?”林秀走到门边,没开门,隔着门板问。
“我,李凤兰。”门外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带着点犹豫,“建国媳妇,开开门,有点事。”
李凤兰?林秀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好像是村东头李木匠的媳妇,为人……似乎比王春梅还精明厉害些,平时跟原主没什么来往。
她来干什么?
林秀犹豫了一下,还是拔开门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中等个子,裹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袄,头上包着块格子头巾,脸被风吹得通红,手里挎着个盖着布的竹篮子。看到林秀开门,她脸上挤出一个笑,但那笑有点不自然,眼神飞快地往屋里瞟了一眼。
“李婶,这么晚了,有事?”林秀挡在门口,没让她进来的意思。
“哎,是有点事……”李凤兰搓了搓冻僵的手,压低声音,“建国媳妇,我听说……你昨儿个,从山里摘了野酸枣?”
林秀心下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嗯,摘了点,不多。孩子病着,嘴里没味,给他甜甜嘴。”
“我、我想跟你换点。”李凤兰说着,把篮子上的布掀开一角。篮子里是几个黄澄澄的、表皮有些皱巴的梨,还有一小把暗红色的干枣,看着比野酸枣饱满些。“这是我家秋天存的梨和枣,也没多少了。我想着,你那野酸枣……能不能匀我一点?我家小子这两天也咳嗽,嘴里发苦,就想吃点带酸味的……”
林秀看了看篮子里的梨和枣。梨放久了,有些蔫,但个头不小。干枣看起来也不错。野酸枣她那里还剩几颗,本来也是留给石头的零嘴。
“李婶,野酸枣我就剩几颗了,给孩子留的。”林秀说,“而且那东西又酸又涩,没啥吃头。”
“我知道我知道,可孩子就想这口。”李凤兰脸上露出恳求,“建国媳妇,你看……我用两个梨,再加这把枣,换你三颗,不,两颗酸枣就行!成不?”
林秀沉吟了一下。野酸枣不值钱,但对方主动上门,用梨和枣来换,显然是很想要。梨能润肺,枣能补血,对石头恢复有好处。
“行吧。”她点点头,“您等等。”
她转身回屋,从炕沿的破布里,数出三颗相对饱满的野酸枣,走回门口,递给李凤兰。
李凤兰接过酸枣,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把篮子递过来:“给,梨你挑两个,枣都拿着!”
林秀从篮子里拿了两个个头大些的梨,又抓了那把干枣,大概有十几颗。“够了。”
“哎,谢谢,谢谢啊建国媳妇!”李凤兰连声道谢,把酸枣小心地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又看了看林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句,“那啥……你娘家大哥大嫂下午在村里嚷嚷,说……说你不孝,要跟娘家断绝关系。好些人都在议论呢……你、你自己当心点。”
说完,她不敢多留,挎着篮子,匆匆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林秀关上门,插好门栓,拿着梨和枣回到屋里。
秀娘凑过来,看着那俩梨和一把枣,眼睛亮了亮:“这、这能换到?”
“嗯。”林秀把梨和枣放在炕沿。梨虽然蔫了,但摸上去还算结实。枣子干瘪,但颜色正。她拿起一颗枣,掰开,里面果肉还算厚实。
“洗一个梨,切成小块,等会儿喂石头吃点。枣也洗几颗,一起。”林秀吩咐。
秀娘连忙应了,拿着梨和枣去灶间清洗。
林秀坐在炕沿,看着跳跃的灶火,心里琢磨着李凤兰最后那句话。
娘家在村里败坏她名声,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断绝关系的话放出去了,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把她名声搞臭,让她在村里难立足。这年头,一个不孝、尤其是对娘家不孝的女人,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得做点什么。不能任由他们泼脏水。
但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填饱肚子,治好石头的病。
秀娘洗好了梨和枣,切成小块的梨肉水灵灵的,带着清甜的香气。她喂石头吃了几块,孩子很喜欢,小口小口地嚼着。枣子有点硬,林秀用热水泡软了,剥了皮,把枣肉捣成泥,混在面糊糊里喂给他。
吃了梨和枣泥,石头似乎更精神了些,眼睛亮亮的,看着林秀,小声说:“娘,甜。”
林秀心里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嗯,甜。睡吧,明天再吃。”
哄睡了孩子,林秀自己也洗了把脸。冰冷的水让她彻底清醒。她走到箱子边,拿出那罐麦乳精,犹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这东西太金贵,得留到最需要的时候。
夜更深了。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灶膛里的火渐渐弱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
秀娘已经在地铺上蜷缩着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林秀吹灭了那盏如豆的油灯。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灶膛的炭火,发出微弱的光,映着斑驳的土墙。
她躺回炕上,把石头搂进怀里。孩子身上终于有了点暖意,不再是滚烫,呼吸均匀绵长。
她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野酸枣能换梨和枣。这说明,山里那些不起眼的东西,或许在村里有人需要。只是原主以前从没想过,也拉不下脸去跟人换。
这是一个路子。但靠山吃山,不稳定,也看天时。
得有个更稳妥的进项。
工分……她这身体,干不了重活,挣不了多少。而且队上分粮,得到明年夏收。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有什么?
她的手无意识地摸着石头细软的头发,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缝补?她这手艺,拿不出手。做饭?家家户户都穷,谁舍得请人?而且也没食材。
好像……真的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夹杂着对未来的茫然,慢慢涌上来。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不能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至少现在,孩子退烧了,今晚有热汤喝,屋檐下有柴火,箱子里还有点粮食。
比昨天强。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夜深了。
风雪似乎停了。万籁俱寂。
隔壁那间黑漆漆的屋子里,炕上那个一直无声无息、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
盖在身上的厚重旧被子,被一只骨节分明、但瘦削苍白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黑暗中,隐约能看见,那是一张棱角分明、却因为长期不见天日而显得过分苍白的男人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在睁开的一瞬间,却亮得惊人,像雪地里反光的刀锋。
他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均匀的呼吸声,孩子细微的呓语。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坐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坐起来了。
瘫痪了一年多之后,第一次,靠自己的力量,坐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显示着这是一个活人。
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腿。从大腿,到膝盖,到小腿。
手指微微用力。
有知觉。虽然微弱,但确实有。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极冷,却带着某种惊人决意的弧度。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似乎能穿透那面薄薄的土墙,看向隔壁。
看向那个踹翻了桌子、劈了门框、用腊肉喂鸡、拿着柴刀进山、用野酸枣换来梨和枣的女人。
黑暗中,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没有声音。
但看那口型,似乎是在说: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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