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张，霉运

青崖山的雾，到了山脚就稀薄了，黏糊糊地扒在皮肤上，像是甩不掉的穷气。李无忧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坑洼的土路上，道袍下摆早就被草叶上的露水打湿，沉甸甸地贴着腿，冰凉。肚子不争气地叫唤起来，声音在空旷的晨雾里格外清晰。

他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额头，脑子里那八个灰不溜秋的印记像八只没睡醒的癞蛤蟆，偶尔鼓噪一下，又沉寂下去。那股微弱的指引感，时断时续，像个信号不良的破收音机，一会儿指向东，一会儿又偏向西，最终模模糊糊地，指向远处那片渐渐显出轮廓的城区。

“八个天生霉种……”李无忧嘴里发苦，“让倒霉蛋走运？师父怕不是被熏坏了脑子，这比让瘸子飞升还难。”

抱怨归抱怨，脚底下却没停。山门是回不去了，师父那抵死的殿门和色厉内荏的吼声还在耳边。八辈子血霉……他打了个寒颤，虽然不明白具体会怎么个倒霉法，但祖师爷那带着霉灰味儿的怒斥，听着就不像假的。

临近中午，他才蹭到了城乡结合部。低矮的楼房和乱七八糟的自建房挤在一起，街面油腻，空气里飘着劣质油烟和隐隐的垃圾味儿。这里的气息驳杂混乱，冲得他那点可怜的感应更加模糊。额头的灼热感倒是在踏进这片区域后，似乎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丝，指向一条更狭窄、更昏暗的巷子深处。

巷子口堆着几个颜色可疑的垃圾桶，苍蝇嗡嗡地绕着飞。李无忧探头探脑往里走，忽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巷子深处传来，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呜咽。

“小兔崽子，跑啊！再跑啊！”

“把钱交出来！听见没有！”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几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中间夹杂着拳脚落在肉体上的闷响。

李无忧脚步顿了顿，往墙边阴影里缩了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在自身难保。

可就在这时，额心那点微弱的灼热，猛地跳动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指向那挨打的方向。与此同时，脑海里八个灰暗印记中的一个，极其模糊地闪了一下。

“嗯？”李无忧眯起眼，是……霉种？这么巧？一来就撞上一个，还是正在倒血霉的？

他犹豫了一秒钟。师父好像没说不准管闲事？而且，让倒霉蛋走运……是不是得先把他从眼前的霉运里捞出来？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少年被三个混混模样的青年堵在墙角。书包被扯烂了，书本散落一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渗着血。他死死护着怀里一个破旧的钱包，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倔强。

“求求你们……这是我妈的药钱……”少年声音发抖，却不肯松手。

“药钱？老子还欠着赌债呢！”一个黄毛混混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

少年闷哼一声，蜷缩下去。

李无忧叹了口气，挠了挠鸡窝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去。他走得松松垮垮，道袍随着步伐晃荡，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三个混混闻声回头，看到是个邋里邋遢、一身油污的道士，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哟，哪来的要饭的？也想学人见义勇为？”黄毛松开少年，吊儿郎当地转向李无忧。

“道士？算命的吧？来，给爷算算，今天财运怎么样？”另一个瘦高个嬉皮笑脸。

李无忧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掏了掏耳朵，又把手在更油的前襟上蹭了蹭，动作慢条斯理。他耷拉着眼皮，看也没看那三个混混，目光落在蜷缩的少年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眉心——那里，常人看不见的，一个极其淡薄、几乎要散去的灰色印记，正微微闪烁，形状有点像一株被踩烂的草。

“啧，”李无忧咂咂嘴，“印堂发黑，霉气缠身，血光之灾啊小朋友。”

少年抬起头，满脸是伤，眼神困惑又带着一丝绝望中的期盼。

“嘿！说你呢臭道士，装神弄鬼是吧？”黄毛被无视，火气上来，伸手就要推李无忧。

李无忧看似随意地侧了半步，黄毛推了个空，往前一个趔趄。就在黄毛重心不稳的瞬间，李无忧垂在身侧的手指极快地、旁人几乎无法察觉地弹了一下。一丝比头发还细的、若有若无的灰气，从他指尖逸出，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黄毛的裤脚。

“哎哟！”黄毛刚站稳，脸色突然一变，捂着肚子，“怎么……突然肚子疼……”

话音未落，“噗——”一声悠长响亮、带着浑浊尾音的屁，在狭窄的巷子里炸开。那味道……虽远不及青云老道的脚臭毁天灭地，却也足够辛辣刺激，混合着消化不良和廉价啤酒的气息。

他旁边两个同伙猝不及防，被喷了个正着，顿时脸色发绿，干呕起来。

“黄毛哥你……呕！”

“你中午吃的什么玩意儿！呕——”

趁这当口，李无忧已经溜达到少年身边，一把将他拽起来，顺手捞起地上那个破钱包塞回他怀里，低声道：“发什么呆，跑啊！”

少年如梦初醒，也顾不上疼痛和满心疑惑，跟着李无忧就往巷子外冲。

身后传来黄毛气急败坏的叫骂和另外两人持续的干呕声。

两人七拐八绕，跑到一条相对热闹些的小吃街后面，才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

少年喘匀了气，看向李无忧，眼神复杂：“谢……谢谢道长。您……您真是……”

“真是个屁，”李无忧摆摆手，打断他，上下打量着他，“小子，你最近是不是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走路踩狗屎，出门掉钱包，家里也不安生？”

少年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您怎么知道？我妈病了，我爸……跑了，今天好不容易凑了点药钱，还差点被抢……”说着，眼圈就红了。

李无忧没接话，盯着他眉心那几乎看不见的灰色草形印记。刚才情急之下弹出去的那点灰气，是他被师父“开光”后，身体里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丝，姑且称之为“晦气”的东西。好像能稍微干扰一下普通人的气运？也不知道对“霉种”有没有用。

“你叫什么名字？”李无忧问。

“陈……陈默。”

“陈默，”李无忧点点头，伸手入怀，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毛糙、明显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黄纸，又摸出一截短得快拿不住的铅笔头。他对着黄纸比划了一下，又看看陈默的脸，然后龙飞凤舞——或者说鬼画符更贴切——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依稀有点像朵祥云，但更多的是潦草。

画完，他把纸片拍在陈默手里：“喏，拿着。回家贴床头，最近少走夜路，离水边远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要是还特别倒霉，或者遇到什么……不对劲的事，去城西那片老居民区转转，我最近可能在那儿。”

陈默看着手里这张比废纸强不了多少的“符”，又看看眼前这个脏兮兮、疯疯癫癫的道士，心里那点刚升起的感激和敬畏，瞬间变成了深深的怀疑。这……该不会是个骗子吧？刚才是巧合？

李无忧也不管他信不信，拍拍屁股上的灰，转身就走，嘴里嘟嘟囔囔：“第一个……算是碰上了。功德？这玩意儿怎么算？给他张擦屁股都嫌硬的纸，能算功德吗？师父你个老混蛋，净出难题……”

陈默捏着那张所谓的“符”，看着李无忧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口嘈杂的人流里，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狼狈，再想想空空如也的钱包和家里卧病的母亲，一种比刚才被抢劫时更深的无力感和绝望涌了上来。

这道士，真的能帮自己改变这该死的霉运吗？他说的“不对劲的事”，又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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