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喧嚣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嗡嗡地传进来。陈默捏着那张粗粝的纸片,指尖传来廉价纸张特有的、略带沙质的触感。纸上铅笔的痕迹太淡了,几乎要融进纸张原本的昏黄色里,那团乱麻似的线条,怎么看都像是随手涂鸦,甚至比不上小学门口卖的贴纸符咒来得像样。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牵动了脸上的伤,疼得吸了口凉气。霉运?如果真的只是一句“倒霉”就能概括就好了。这半年来,家里像是被无形的黑手攥紧,一点点碾碎。母亲的病查不出缘由,却日渐沉重;父亲在某个清晨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衣柜和一屁股说不清的债;他自己,成绩一落千丈,朋友疏远,走路会被莫名飞来的东西砸到,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沉重的锈味。刚才那几个混混,不过是这粘稠厄运里最新鲜的一抹黑色罢了。
“骗子吧……”他喃喃道,却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对折,塞进校服内袋,贴着胸口放好。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呢?绝望的人,连一根稻草都会死死抓住。
胸口的皮肤接触到纸片,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错觉的暖意,但很快就被衣料的冰凉和身体的疲惫掩盖了。他弯腰,忍着肋下的闷痛,将散落在地上的课本一本本捡起,拍去灰尘,塞进裂开的书包。那沾了污泥和脚印的书本,像极了他此刻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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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无忧没走远。
他在小吃街对面一个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后面蹲了下来,借着小摊的遮挡,目光穿过街上稀疏的人流,落在巷口那个单薄的身影上。少年慢慢地收拾好东西,拖着步子,一瘸一拐地融入了街角的人流,背影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茫然。
额心那点灼热感,在陈默离开视线后,渐渐平息下去,重新变回时断时续的微弱指引。脑海里那八个灰暗印记,刚刚闪烁过的那一个,似乎……亮了一丝丝?非常不明显,更像是错觉,但那灰扑扑的颜色,好像没那么死寂了。
“真有用?”李无忧摸了摸下巴,胡子拉碴扎手,“那张破纸……难道是‘转运符’?可我连朱砂都没用,笔还是秃的。”他想起师父塞给他那本快散架的破书,里面鬼画符一样的图案旁边,似乎有几个字提到了“心念为引,秽气为墨”之类的胡话。当时他只当是师父的梦呓。
“秽气……”他抬起自己刚才弹过灰气的手指看了看,指尖没有任何异常。身体里那股多出来的、凉嗖嗖滑腻腻的气息,好像少了一丁点?少到几乎无法察觉,像是水缸里舀走了一瓢水。
“所以,是用我的‘晦气’,去抵消他的‘霉运’?”这个念头让李无忧有点哭笑不得。这算什么?以毒攻毒?还是霉运转移?师父该不会是让他当个“霉运垃圾桶”吧?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比刚才还响。煎饼摊的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李无忧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下山时师父除了那八个要命的“任务”,连一个铜板都没给。
“让倒霉蛋走运……老子现在就是最大的倒霉蛋。”他哀叹一声,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得先解决生存问题。城西那片老居民区,好像有不少待拆迁的空房子,或许能找个地方窝着。
他顺着陈默离开的方向,慢吞吞地晃荡过去。额头的指引依然模糊,但似乎隐隐指向和陈默相同的区域。“难道这几个‘霉种’,都扎堆在这片?”李无忧心里嘀咕。
穿过两条街,环境明显变得更杂乱破败。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低矮的楼房之间缠绕,墙面斑驳,贴着各种褪色的广告和“拆”字。空气里弥漫着旧家具、潮湿和若有若无的煤烟味。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眼神浑浊地望着街道。
李无忧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两边是红砖砌的旧楼,阳台伸出密密麻麻的铁架子,晾晒着颜色暗淡的衣物。胡同尽头,有一栋看起来格外破败的三层小楼,窗户大多没了玻璃,黑洞洞的,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
额头的灼热感,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一盏接触不良的指示灯,终于稳定地亮起微光,指向那栋小楼。
“第二个?”李无忧眯起眼睛,打量着小楼。楼门口堆着建筑垃圾,门歪斜着,里面昏暗不明。整栋楼寂静无声,只有风声穿过破窗发出的呜咽。
他走近了些,一股阴冷的气息从楼内透出,并非单纯的潮湿,而是带着一种……沉滞的、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这不是鬼气,他分辨得出来,更像是无数负面情绪堆积发酵后的余味,浓郁得化不开。
脑海里,那八个灰色印记中的另一个,原本灰暗沉寂,此刻却开始极其缓慢地、一明一灭地闪烁起来,频率很低,光芒暗淡,但确实被激活了。这个印记的形状,看起来像是一个歪斜的、缺了一角的古老锁头。
“被困住的霉运?”李无忧若有所思。他站在楼门口,犹豫了一下。里面的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但任务在身……
他抬脚,刚要迈过那堆垃圾进入楼内。
“喂!那个要饭的!站那儿别动!”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李无忧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旧保安制服、趿拉着拖鞋的老头,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正从旁边一个低矮的门房里走出来,一脸警惕地瞪着他。
“说你呢!看什么看!”老头快步走过来,挡在李无忧和楼门之间,“这楼快拆了,里面危险,不准进!”
李无忧堆起一个尽量显得无害的笑:“老哥,我就看看,找个地方歇歇脚……”
“歇什么歇!这楼邪性!”老头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几分忌讳莫深的表情,“这几年,住进去的人没一个落着好!不是生病就是出事,最后都搬走了。开发商来了几波,测量的人都能平地摔骨折!现在谁都不敢进,就等着拆了了事!”他上下打量着李无忧破烂的道袍,“你一个跑江湖的,别不信邪,赶紧走!沾上这里的晦气,有你好受的!”
邪性?晦气?
李无忧眼睛微微一亮。看来是找对地方了。这栋楼本身,或者说楼里残留的某种东西,很可能就是第二个“霉种”的源头,或者是其长期影响形成的一个“霉运场”。
他没有硬闯,而是顺着老头的话,往后缩了缩,做出害怕的样子:“这么吓人?那我可真不敢进了。老哥,这楼……一直都这样?”
老头见他退后,脸色稍缓,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也不是一直。早些年还好,后来就越来越不对劲。尤其是三楼最里面那间……”他指了指小楼黑黢黢的顶层窗口,“以前住过一家人,那才叫惨……算了算了,不提了,提了都晦气!你快走吧!”
三楼最里面那间。
李无忧记下了这个位置。他没有离开,反而在附近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墙根坐了下来。老头瞪了他几眼,见他只是坐着,没再试图进楼,也就嘟囔着回了门房。
天色渐渐向晚,夕阳给破旧的街区涂上一层昏黄颓败的色彩。小楼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孤寂诡秘。李无忧闭上眼睛,尝试着去感应。
额头的灼热清晰地指向小楼,尤其是三楼的方向。脑海里的“锁头”印记,闪烁得似乎规律了一些,每一次明灭,都仿佛与楼内那股沉滞阴冷的气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
这不是一个人,至少现在里面没有人。这是一个“地方”,一个被某种强大而持久的霉运浸透、甚至产生了某种“场”的地方。师父说的“霉种”,难道不一定是人?
怎么“让这个地方走运”?把楼拆了算不算?李无忧被自己这个想法噎了一下。他连吃饭钱都没有,哪来的本事拆楼。
或许……可以先试试,能不能“吸收”或者“驱散”一点这里的晦气?像对陈默那样,用自己的“晦气”去触碰、去干扰?
他睁开眼,看着暮色中如同巨兽残骸般蹲伏的小楼。晚风吹过,破窗发出呜咽,像是低低的哭泣。
第一个霉种,是个被生活暴打的少年。
第二个霉种,是栋生人勿近的凶楼。
师父,你这差事,可真是一点都不简单啊。
李无忧从怀里摸出那本破书,就着最后的天光,试图从那些潦草的字迹和图案里,找出关于“地霉”、“秽土”或者“镇煞”的只言片语。肚子又响了起来,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他叹了口气,合上书。明天,得想办法混进这栋楼里看看。至于今晚……看来得试试道门“餐风饮露”的本事,到底靠不靠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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