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下山

青崖山这破地方，一年倒有三百天是泡在雾里的。天光被揉碎了，惨惨淡淡地漏下来，勉强描出三清观几笔歪斜的轮廓。瓦是黑的，墙是灰的，墙皮剥落得像老道士临终前掉的牙。观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叶子蔫耷耷的，风一过，不是沙沙响，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扑簌。

观里飘出来的味儿，更是一绝。

霉味儿是底子，经年的，沉甸甸的，从每一块地砖缝、每一根房梁木里渗出来。混着线香燃尽后那点廉价的檀腥气，再被厨房永远熬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糊粥味儿一搅和——活像一锅腌了百八十年的杂碎汤，泼在这山坳坳里。

李无忧就蹲在三清殿门口的石阶上，捧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吸溜吸溜喝粥。粥是昨夜剩的，稠得结了一层暗黄的皮，他筷子一搅，那股子隔夜的馊气直冲鼻梁。

他身上那件道袍，早看不出原本的蓝色，灰扑扑、油津津，袖口和前襟糊着亮晶晶的垢，东一块西一块蹭着可疑的深色痕迹。头发用根不知哪儿捡来的破木棍子胡乱绾在头顶，几绺枯草似的发丝支棱着，随风微微晃。脸是看不清的，被那层经年不散的油腻和灰尘盖得严实，只有一双眼睛，偶尔从碗沿上抬起来，四下里溜溜一转，显出点活气，也是惫懒的、浑不吝的活气。

殿里头，供着三尊神像。彩漆斑驳得厉害，祖师爷太上老君那张脸，更是花得亲娘难认。香炉里插着三炷细香，烟气有一下没一下地扭着，看着比外头那歪脖子槐树还蔫吧。

他师父，青云老道，就在这袅袅娜娜、半死不活的烟气里，盘腿坐在一个掉光了漆的破蒲团上。老道士身上的道袍比李无忧的体面些，也只是些，同样沾着洗不掉的陈年污渍。一张老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核桃，眼皮耷拉着，嘴角撇着，对眼前这清汤寡水的供奉和满屋子的破败，似乎早已麻木。

“师父，”李无忧把碗底最后一点粥渣舔干净，咂咂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咱观里这香火，快比您老的脚底板还干净了。”

青云子眼皮都没掀：“孽徒，有的吃就闭嘴。祖师爷还没嫌你聒噪呢。”

“祖师爷？”李无忧嗤笑一声，晃了晃空碗，“他老人家要有灵，先显个圣，给咱爷俩变只烧鸡出来，我立马磕头认错，三年不聒噪。”

话音没落，青云子忽然“咦”了一声，那对一直耷拉着的眼皮，猛地掀开了。浑浊的老眼里，倏地闪过一道李无忧从未见过的精光，亮得吓人，又迅速被更深的茫然和某种奇异的光彩取代。他抬起头，脖子有些僵直地转动，望向殿外那灰蒙蒙、湿漉漉的天空。

李无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天还是那天，雾还是那雾，歪脖子树在风里打了个有气无力的摆子。

可师父不一样了。

青云子脸上的皱纹，似乎在一瞬间被某种力量抚平了些，那张干核桃似的脸，竟透出点隐隐的红光。不是香火映的，那光是从他皮肉底下透出来的。他慢慢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迟缓，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郑重的意味。

“时候……到了。”老道士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往日那种懒洋洋、油滑滑的调子，而是低沉、清晰，甚至有种隆隆的回响，在这空旷破败的大殿里震荡。

李无忧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破碗差点没拿住：“师、师父？您老别吓我，昨儿剩的粥我也就热了一遍，没馊到产生幻觉的地步吧？”

青云子没理他。他整了整身上那件油渍麻花的道袍，又伸手捋了捋稀疏的胡子，眼神飘向殿外浑浊的天光，那目光悠远得，像是要穿透这层层山雾，看到什么极乐净土、琼楼玉宇。

然后，他抬脚，开始极其郑重地，绕着三清祖师的神像，一步，一步，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很慢，嘴里念念有词，是那种古老、拗口、李无忧半懂不懂的经文。

更不对劲的来了。

随着老道士的步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开始在这本就空气污浊的大殿里弥漫开来。那绝不是普通的脚臭。那是一种混合了陈年汗渍、湿冷山洞、腐烂草药、甚至还有一丝类似硫磺的尖锐气息的、极具穿透力和毁灭性的复杂味道。它像是有形质的、粘稠的污浊烟雾，从青云子那双破旧道履的每一个缝隙里蓬勃地钻出来，迅速霸占了每一寸空气。

李无忧猛地捂住口鼻，眼睛被呛得瞬间飙泪。他想骂娘，可那股味道无孔不入，顺着指缝往他鼻腔里钻，熏得他脑仁子嗡嗡直响，胃里那点隔夜粥翻江倒海。

就在他快要被熏晕过去的时候，青云子绕完了最后一圈，在神像正前方站定。他身上的红光越来越盛，几乎要透过那层油腻的道袍。脸上的表情庄严而肃穆，眼神里充满了对即将抵达彼岸的向往。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破败的道观，看了一眼被熏得东倒西歪、翻着白眼的徒弟，嘴角似乎还极其细微地、得意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青云子双臂缓缓向上张开，像要拥抱那看不见的天门。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吸，仿佛把大殿里残余的、不那么臭的空气都抽干了——朗声道：

“无量天尊！弟子青云，修行甲子，今日功德圆满，尘缘已了，特此……”

“飞升”两个字还没出口，异变陡生！

那股被他行走间催发到极致的、浓郁到化不开的脚臭，如同有了生命和目标的黑色毒龙，猛地一拧，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扑向了香案后那尊早已斑驳不堪的太上老君金身！

只听“咔嚓”一声极其轻微、又无比清晰的碎裂声。

祖师爷脸上那勉强维持着庄严慈悲表情的彩漆面皮，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中，又像是被极致的酸臭腐蚀，猛地一僵，随即，从鼻梁处开始，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紧接着，一块斑驳的漆皮，混合着下面的泥胎碎片，竟簌簌然剥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积满香灰的供桌上。

那原本宝相庄严的祖师爷脸上，登时多了个丑陋的、黑洞洞的“缺口”，正对着下方张开双臂、红光满面、即将“飞升”的青云老道。

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那浓郁不散的脚臭味，还在无声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与威力。

青云子张开的双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红光凝固了，庄严的表情寸寸碎裂，变成了极度的茫然、震惊、难以置信，最终汇聚成一种天塌地陷般的惊恐。他保持着那个拥抱天门的可笑姿势，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转向那掉了块脸的祖师爷金身。

李无忧也忘了捂鼻子，张着嘴，看看缺了块脸的祖师爷，又看看石化了的师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完了，这下真完了，祖师爷让师父的臭脚……给熏掉漆了？

没等这荒谬的念头落地，那掉了块脸皮的祖师爷神像，空洞的眼眶部位，猛地迸发出一团混沌的、暗沉沉的灰光！那光毫无神圣感，反而充满了晦气、霉运、以及一种滔天的怒意！

一个分不清男女、古老而模糊、却带着隆隆回响、直透灵魂的声音，在师徒二人识海深处轰然炸开：

“不肖子孙！龌龊不堪！飞升大典，竟敢以如此秽气冲撞金身，玷污道庭！尔这一脉，道统蒙尘，当受天谴！自今日起，霉运缠身，灾星笼罩，八代血亲，亲朋故旧，皆难逃牵连！倒足八辈子血霉！非寻得八个‘天生霉种’，助其逆转命数，功德圆满，以此无量功德抵消尔等滔天秽业，此劫方有消散之望！谨记！谨记！”

最后一个“记”字，如同炸雷，震得整座三清观簌簌发抖，梁上灰尘扑簌簌落下。

灰光倏地收回神像，大殿里恢复了昏暗。只有那股霸道的脚臭味，和供桌上那块孤零零的漆皮碎片，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青云子身上的红光早已熄灭得干干净净，他像个被抽掉了脊梁骨的破口袋，晃了两晃，“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脸色灰败如土，眼神呆滞，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八辈子……血霉……”

李无忧也好不到哪去，被那“祖师爷”的怒斥震得三魂七魄都在晃荡，耳朵里嗡嗡作响。

还没等师徒俩从这毁灭性的打击中回过神，瘫在地上的青云子忽然一个激灵，像是被火烧了屁股，猛地弹了起来！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惊恐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他老眼通红，脖子梗着，目光如电（更多是狗急跳墙的凶光），唰地一下钉在李无忧身上。

李无忧被他看得毛骨悚然，下意识后退半步：“师、师父？您……节哀？”

“节哀个屁！”青云子一声暴喝，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李无忧脸上，“都是你这孽徒！平日里不好好修行，不知为为师备下净足香汤，以致酿此大祸！如今祖师爷降罪，灾劫临头，你身为本门关门弟子，首当其冲，责无旁贷！”

李无忧都听懵了：“我？我……” 他想说您老那脚臭是天赋异禀，关我屁事？可看着师父那快要吃人的眼神，愣是没敢说出口。

“闭嘴！”青云子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急败坏到了极点，也恐惧到了极点，“听着！为师……为师这就豁出最后一点修为，为你勉强开一次天眼灵犀，助你辨识那‘天生霉种’！此事乃我脉生死存亡之关键，你即刻给老子滚下山去！”

他一边吼，一边哆哆嗦嗦地并起右手食指中指，指尖竟然真的逼出了一点微弱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灰白光芒，看着就很不吉利。

“师父，等等，我还没……”李无忧慌了，这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等个锤子！再等祖师爷亲自下来踹你吗？看指！”

青云子状若疯虎，那点灰白光往自己眉心一按，然后闪电般戳向李无忧的额头！

李无忧只觉得额头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嗷”一嗓子，眼前先是一黑，随即无数混乱破碎的画面、符号、气息洪流般涌入脑海，涨得他脑仁快要裂开，最后只剩下八个扭曲、灰暗、散发着浓浓不祥气息的诡异印记，深深烙在意识深处。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模糊感应，隐隐指向山下某个方向。

“记住这八个‘霉印’！找到身上有这印记的人！让他们走运，让他们成功，让他们功德圆满！用他们的功德，来洗刷咱们的晦气！否则……”青云子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刚才那一下似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眼神却更加凶狠，“否则咱们师徒，还有所有跟咱们沾边的人，就等着一起玩完吧！滚！现在就给老子滚！”

吼完，老道士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脚踹在李无忧的屁股上。这一脚力道不大，却踹得极其坚决。

李无忧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趔趄，连滚带爬地跌出了三清殿的门槛，摔在冰冷的石阶上。

他晕头转向地爬起来，回头看去。

只见师父青云子站在昏暗大殿的门内，身后是掉了块脸皮的祖师爷神像。老道士的身影在弥漫的灰尘和残留的秽气中，显得佝偻而模糊。他再没有看李无忧一眼，只是猛地一挥那油渍麻花的破袖子。

“砰！”

两扇摇摇欲坠的殿门，在他面前狠狠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落下更多积年的灰尘。

紧接着，里面传来一阵叮咣乱响，像是桌椅被慌乱地拖拽，死死抵住了门板。

然后，一个刻意拔高、却难掩虚弱和心虚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在这荒山破观前回荡：

“孽徒李无忧，修行懈怠，屡犯清规，今逐出山门，永不得回！你好自为之！快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声音在山谷里撞出空洞的回响：“永不得回……快滚……看见你……”

李无忧呆呆地站在三清观前，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永远不会再打开的门。额头被师父戳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脑海里八个不祥的灰暗印记沉浮不定，那股子指引般的微弱感应，幽幽地指向山下那一片笼罩在湿冷雾霭中的、陌生的花花世界。

山风卷过，带着深秋的寒意，穿透他单薄油污的道袍。观前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又扑簌簌掉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他脚边。

他摸摸额头，又摸摸被踹过的屁股，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自己也说不清意味的嘟囔，消散在带着浓重霉味和脚臭余韵的山风里。

“得，这就……下山找倒霉蛋去？”

他踢了踢脚边一颗石子，石子咕噜噜滚下长满青苔的石阶，消失在浓雾深处。李无忧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观门，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转身，深一脚浅一脚，晃悠着走进了青崖山沉甸甸的雾霭之中。

方向，是那微弱的、不祥的感应所指引的，山下的滚滚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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