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报道须知

世界，就像一台被黑掉的电脑。就在刚才，一男一女，用两张名片和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给我这台破电脑强行安装了一个全新的、布满病毒的操作系统。

现在，病毒开始运行了。

我站在修理铺的中央，周围的一切都熟悉得像是我身体的一部分——爷爷磨得油光发亮的木桌角，散发着机油味的工具墙，还有鱼缸里那两条不知死活还在甩尾巴的破鱼。

可我却感觉自己像个外人，一个刚刚魂穿到这具身体里的陌生人。

我的指尖还残留着那本小册子硬质封皮的触感，冰冷、生硬，像一张法院传票。而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早就像鬼一样消失在了家属院浓稠的夜色里。

但我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循环播放。

“肖先生，恭喜您，请仔细阅读《觉醒者新人入学手册》，并严格遵守相关义务。”

古神？赐福？

我呸！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我猛地抓起工作台上最重的那把管钳，冰冷的钢铁触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天灵盖，总算把那股子虚无缥缈的荒诞感压下去了一点。

不行，我得冷静。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是熟悉的机油和金属锈味，这味道让我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感。我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躺椅，像是打了败仗的将军坐回他那匹跑不动的瘸马。

桌上，那本名为《觉醒者新人入学手册》的东西，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是单调的蓝色，上面印着一行比我身份证上的字还正经的宋体——护益集团。

“护益集团”这四个字，像一座看不见的山，沉甸甸地压在纸上，也压在了我的心上。这是一个只在财经新闻里才会听到的庞然大物，它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资本、权力，以及深不可测的背景。

这本册子就像一个潘多拉的魔盒，明知道打开准没好事，但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翻开第一页。

白纸黑字，印刷得一丝不苟，每一条都像一条新加载的底层代码，在我的现实操作系统上打满了补丁，而且全都是强制执行，无法卸载的那种。

【告知事项】

“一、定义与定性：您目前的状态被临时归入‘觉醒者’接触流程。此流程不构成任何形式的法律指控或刑事拘捕，旨在引导您平稳、安全地度过初期阶段。”

“二、权利保障：您享有人身安全与基本生活保障权、程序知情权、依法救济权……”

看到这，我差点冷笑出声。说得比唱得好听。真要保障我的权利，就别大半夜闯进我的铺子，用那种“你已经被我们盯上了”的眼神看着我。

我继续往下看。

“三、核心义务：......”

来了，重点来了。前面都是虚的，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1.位置义务：自本告知宣读开始，至工作人员明确解除前，您不得擅自离开当前所在地及指定区域。（备注：您的手机信号与主要社交账户已被置于低烈度监控下，请勿尝试。）”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监控？他们竟然已经监控我了？我感觉后颈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脑门。这他妈不是通知，是警告！是赤裸裸的威胁！

“2.静默义务：不得对外界（包括但不限于亲属、朋友、社交媒体等）发布、扩散、暗示、诱发任何与本次接触及‘异常能力’相关的社会性信息。（备注：此项为最高优先级，违规将触发强制处置条款。）”

“3.能力限制义务：在官方登记、确认与安全说明完成前，不得擅自使用、测试、展示、训练或对他人施加您的‘异常能力’。（备注：能力失控是初期觉醒者伤亡的主因。）”

“四、配合义务……”

最后一行字，用加粗的黑体写着：

“本告知自宣读完毕即视为送达，并即时生效。”

我“啪”的一声合上册子。

这不就是流氓软件的“我已阅读并同意用户协议”吗？唯一的区别是，它连个象征性的勾选框都没给我，直接替我点了“同意”，还是终身制的，不能反悔。

我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荒诞，最后忍不住低声咒骂起来：“去你妈的系统弹窗！”

骂完，胸口堵着的那股邪火，居然奇迹般地顺畅了一点。

果然，人只有用魔法才能打败魔法，用草台班子的比喻才能解构草台班子。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抱着一种“来都来了，干脆看个爽”的破罐子破摔心态，翻到了册子的后半部分。

如果说前面是“用户协议”，那后面就是细致到令人发指的“新手村入职指南”。

【首次培训报到须知】

“携带材料：”

“1.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两份）；”

“2.户口本原件及个人页复印件（两份）；”

“3.最高学历、学位证明复印件（两份）；”

“4.近期一寸免冠白底照片（三张）；”

“5.常用银行卡及紧急联系人信息……”

看到“学历学位证明复印件”那一刻，我所有的愤怒、恐惧和紧张，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荒诞感冲垮了。

我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像个疯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老子都他妈要接触古神了，你们居然还要查我的学历？怎么，难道成神仙也得本科起步，硕士优先，博士直接给编制？是不是还得考个“神仙编”？专业不对口的是不是还要被调剂？

这帮人，究竟是专业，还是有病？

笑声在空旷的修理铺里回荡，显得格外渗人。笑了好一阵，我才慢慢停下来，抹了把脸，继续往下看。

“报到地点：首都，护益集团总部大楼，护益学堂。”

“报到时间：每季度的第一天。”

在这下面，还有一行用黑色记号笔手写的日期，笔迹潦草而用力，仿佛是临时加上去的，墨水几乎要透到纸背。

“9月1日”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今天周二，9月1号……是下周六。

只剩十天不到了。

这个日期，就像一个冰冷的倒计时，悬在了我的头顶。系统强制更新，不允许任何拖延。

我把那本小册子和两张名片，连同今晚所有的荒诞一起，塞进了那个同样与现实脱节的、装着“古神恩赐”的工具箱里。然后，我用一把大锁，“咔”的一声，将它彻底锁死。

眼不见，心不烦。

做完这一切，我才把自己扔回躺椅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灯一关，黑暗和寂静涌了上来。只有鱼缸过滤器发出“咕噜咕噜”的微弱水声，像是在为我这个即将溺死的人，提前奏响哀乐。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卡顿”模式。

修东西照修，开门照开门，但魂不在这里。脑子像生了锈的齿轮，时不时就卡一下。给电饭煲换保险丝，却拿成了剥线钳；对着一把活扳手能发呆十分钟；最要命的是，只要一听见卷闸门“哗啦”一声响，我的心脏就会漏跳半拍，总觉得又是那两个西装男女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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