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是异常工单？

杨乾坤迅速调整好表情，恢复了那副“金牌客服”的模样，仿佛预判了我的所有疑问。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满脑子问号。”他甚至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就自顾自地掰着手指头，用一种回答FAQ的语气飞快地说道：“我们是谁？怎么找到你的？你身上的变化是怎么回事？这种变化从哪来？我是不是天选之子？世界上还有没有别人？你们会不会把我抓去做切片研究？我的能力要不要上交国家？”

他每说一个问题，我的心脏就沉一分。因为这些，确实都是我想问的。

他顿了顿，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别急，这些问题，我们称之为‘新人常见问题TOP 10’。答案嘛，在后续培训中心都会解答。”

常见问题。

超能力这种颠覆世界观的东西，在他们口中，居然能用“常见”来形容。

我喉咙里那些原本汹涌的问题，瞬间被堵了回去，变成一团苦涩的棉花。

杨乾坤像个熟练的推销员，把一本封面印着一个简洁的齿轮与眼睛图案的小册子和一张名片塞进我手里，顺势把我推向他们的“标准流程”。

“经历‘古神赐福’的初期反应会比较剧烈，这很正常。回去好好睡一觉，按照册子上的时间和地点，准时去报到就行。我们的培训体系非常成熟，也非常……有趣。”他说到“有趣”时，真诚得像是在推荐一个五星好评的农家乐。

“哦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补充信息，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培训基地的食堂，伙食是米其林三星级别的。真的，无数前辈在结业报告的‘最大收获’一栏里，填的都是‘饭好吃’。”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逗得扯了扯嘴角，发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这世界已经疯狂到，连超能力者的管理机构都要靠美食来内卷了吗？

可笑完之后，是更深的空虚。

他们滔滔不绝，却完美地避开了我最想问的那个问题。我经历的，真的是他们口中那种“常见”的赐福吗？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杨乾坤，直直地看向林蔚然。她一直安静地看着我，那温柔的审视从未变过，像是在确认我的精神状态。

“我想问的，”我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不是那些。”

杨乾坤脸上的职业性笑容出现了一丝凝滞：“嗯？”

“你们每次上门，”我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找到那些刚刚经历‘赐福’的新人时……他们都是什么状态？那种……那种感觉，他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息。

杨乾坤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专业问题”的认真。他点了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哦，你说初次精神连接的应激反应啊。这个确实因人而异，没有统一标准。哭的、吐的、满地打滚的、跪在地上喊‘我错了，再也不敢了’的，我们都见过。也有反应轻微的，就是脸色白一阵，喝口热水就缓过来了。还有些死要面子硬撑的，嘴上说‘没事我很好’，手抖得跟帕金森一样。不过都没关系，只要赐福现象发生，我们的监控系统就会立刻锁定信号源。”

他停顿了一下，抛出了一个关键信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油价多少钱一升。

“从锁定信号到我们的人员上门接触，一般不会超过三十分钟。毕竟那种精神冲击，不是每个普通人都能独立承受的，拖久了，容易出人命。”

三十分钟。

一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淬了毒的钥匙，捅开了我所有侥幸背后那个最恐怖的锁孔。

我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我通过那把神秘的工具获得能力，已经持续了几个星期。这期间，我为了测试它，不知多少次听到过那种来自虚空的低语，那种像是无数细小虫足在脑内爬行的感觉。我一直以为那只是能力的副作用，甚至还自鸣得意地觉得自己承受能力不错，已经开始规划如何用它在股市里大展拳脚。

而就在今晚，我经历了一场远超之前所有体验总和的、足以将任何人类心智碾成粉末的恐怖“旅程”。

从头到尾，别说三十分钟，三个星期都过去了！！

他们那套听起来天衣无缝、堪比银行风控的监控系统，为什么对我失灵了？

是系统出了BUG？还是……

我听到的东西，我经历的东西，根本就不在他们定义的“古神赐福”范畴之内？

我不是一个普通的“新人”，而是一个被延迟了足足几个星期才被发现的……异常工单？

这个念头让我手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至于我嘛，”杨乾坤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异样，反而带着一丝炫耀的口吻，笑嘻嘻地补充道，“我当年觉醒的时候，就挺轻松的。真没觉得多吓人，那点精神冲击，喝杯咖啡的功夫就适应了。”

他话音刚落，林蔚然就极轻地“呵”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戳破了他的得意。

杨乾坤立刻闭上了嘴，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你们……能锁定所有听到‘低语’的人？”

“绝对的。”杨乾坤点头，恢复了专业性，“我们称之为‘聆听资格’，只要它一旦触发，系统就会自动预警和定位。我们部门成立至今，这套系统还从未出过错。”

从未出过错。

这句话，彻底宣判了我的“与众不同”。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小册子，封面上那个齿轮与眼睛组成的徽记，此刻看起来像一个冰冷的、嘲讽的笑脸。

林蔚然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混乱，她忽然上前一步，身上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像冬日雪松般的冷香。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黑夜里唯一的星光，精准地落入我眼中。

“别想太多，小帅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流程虽然是冷的，但人是热的。”

“小帅哥”这个称呼让我愣了一下，杨乾坤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她却毫不在意，那双温柔的眸子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仿佛要将我的灵魂看穿，然后转身，干脆利落。

“如果……”我看着他们即将融入黑暗的背影，鬼使神差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我不去呢？”

杨乾坤的脚步停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他用一种极其轻松愉快的、仿佛在分享一个冷笑话的语气说道：

“人类千百年来创造出的，抹杀自己同类的能力，你可能难以想象。”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说法不够直白，又用更轻快的语调补充了一句：

“哪怕是超能力同类。”

说完，他挥了挥手，和林蔚然一同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

世界，重归寂静。

这种寂静，比之前的敲门声更让我感到窒息。它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刚刚收紧，让我品尝到了被捕获的滋味。

我捏着手里的册子和名片，纸张的质感是如此真实，真实到刺痛我的指尖。

我缓缓退回铺子里，靠着冰冷的卷闸门滑坐在地。我看着这间我从小长大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地方，第一次感到如此的陌生和渺小。

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变过，它一直都像一台精密的、冷酷的机器在运转着。

我不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

我只是一颗不小心脱离了预设轨道的螺丝钉，今天，终于被维修工找到了。

我低下头，借着门缝里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本册子封面上的小字——

《觉醒者新人入学手册（保密版）》。

喉咙里涌上一股想笑又想吐的冲动。

我，可能不是来入学的。

我是那个需要被修复的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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