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父子局

周四下午，铺子外传来了两个熟悉的脚步声，一个急促杂乱，一个沉稳有力。

我猛地抬头，看见许立和周铮一前一后堵在了门口。

许立那张大嘴从不饶人，人还没进来，声音就先砸了进来：“老肖！你他妈这几天是掉魂了还是怎么的？打电话不接，发消息轮回。要不是周大警官说你铺子还开着，我他媽都准备给你报失踪了！”

周铮跟在他身后，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一扫，言简意赅：“你不对劲。走，出去透透气。”

他们没多问，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一个负责咋咋呼呼地吸引火力，一个负责稳准狠地做出决定，架着我就往外走。

目的地，永远是我们三个的“圣地”——城中村那家开了十几年、烟味和泡面味混杂在一起的“风云网吧”。

网吧里昏暗的灯光，屏幕映在每个人脸上泛起的青光，还有那片永不停歇的、暴雨般的键盘敲击声，俗气，但真实。这一切都在告诉我：肖扬，你还活在人间，你不是什么狗屁“觉醒者”，你只是个臭打游戏的。

“来来来，黄金右脚申请出战！老肖你玩ADC，今晚哥们儿保你超神！”许立一屁股坐下，熟练地开机登录。

我刚戴上耳机，周铮的声音就从旁边幽幽传来：“他最近反应慢，手速估计不到三十。你指望他Carry，不如指望母猪能上树。”

“哟呵？”许立立刻怪叫起来，“周大警官这是开启侦查模式了？锁定犯罪嫌疑人精神状态异常？”

周铮推了推眼镜：“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他们俩一唱一和的嘴臭，像一把柔软的刷子，把我心里那层紧绷的硬壳刷掉了一点。

游戏开始了。

屏幕的光照亮我们三个或专注、或狰狞、或淡定的脸。厮杀声、叫骂声、许立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首独属于我们的、乱七八糟的交响乐。

“别送！肖扬你他妈又送！你是不是偷偷认我当干爹了，这么急着给我送温暖？”许立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我的天灵盖。

我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比脑子快：“你也配？当我的种你都嫌基因突变。”

“行！有种！这把打完父子局！谁输谁叫爹！”

周铮冷静地插了一句：“我当公证人，顺便处理家庭纠纷。”

我被他们逗笑了，但那笑意只在嘴角停留了半秒，就又沉了下去。

从我们穿着开裆裤一起玩泥巴开始，我们三个之间就从没有过秘密。这是能托妻献子的交情，不是靠几顿酒肉就能换来的。

可现在，我的脑子里塞满了护益集团、古神赐福、强制监控，还有那本该死的、要求我“静默”的小册子。

“欺骗”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的良心滋滋作响。

“不行了不行了，再送我真挂机了啊！”许立还在那边哀嚎。

我下意识地回怼：“儿子别急，爹马上六神装，记住，爹很肥，等爹出山带你飞。”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行吧，这种，应该不算是“欺骗”。

一直打到深夜十点多，许立嗷嗷叫着要包夜，我却感觉精神已经撑到了极限。

“不行了，我得回去了。”我摘下耳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谁走谁孙子！”许立照例开嘲。

我难得地没有回嘴，只是笑了笑：“行，我当孙子，孙子也得睡觉。”

周铮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许立的肩膀：“走吧，我明天早班。”

从网吧走回修理铺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们俩很有默契地没再追问我到底怎么了，只是天南海北地胡扯着，从最新的电影聊到楼下新开的烧烤摊，努力用这些充满烟火气的话题，把我那颗快要飘走的心，重新缝回现实里。

快到铺子门口时，我停下了脚步。

我看着他们俩，那行用黑色记号笔写的日期在我脑子里反复闪现，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

我知道，有些事，瞒不住。

“我……后天可能要去一趟首都。”我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许立的脚步猛地一顿，像被按了暂停键，下一秒，他整个人都炸了：“首都？你去那干嘛？投奔亲戚？面试新工作？我操，你不会是去见网友吧？老肖我可告诉你，网上的御姐十个有九个是坦克，还有一个是男的！”

周铮则沉默了两秒，他的问题永远更精准，也更致命：“去多久？为什么这么突然？铺子怎么办？”

“钥匙给你们，”我从兜里掏出备用钥匙，递了过去，“帮我看几天，记得喂鱼。”

许立一把抢过钥匙，更激动了：“哟！还真要走啊！你小子可以啊，闷声干大事！说，到底什么情况？”

周铮没有碰钥匙，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你这几天的反常，就跟这趟去首都……有关，对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是。

可那本小册子上的“强制处置”四个字像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我想说不是。

可我骗不了他们，更骗不了自己。

我想说你们别问了。

可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最纯粹的关心。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打架，把我的CPU都给干烧了。所有准备好的、严肃的、合理的解释，全都碎成了乱码。

“你他妈倒是说话啊！装什么哑巴！”许立急得直跺脚。

周铮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伸手，从许立手里拿过钥匙，塞进了自己口袋，然后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肖扬，你要是不方便说，就不说。但是，别一个人硬扛。”

他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捅开了我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

我憋了半天，憋得脸都涨红了，最后，在大脑彻底死机的情况下，嘴巴不受控制地，挤出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想抽自己一巴掌的废话：

“我……我就是……我爱北京天安门。”

说完，我没敢看他们的表情，但我能想象到许立的白眼肯定已经翻到了后脑勺。

空气安静得可怕。

良久，周铮才轻轻叹了口气，他没再追问，只是接过了我手中的钥匙。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