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文件宣读

“咣。”

一声沉闷、克制的敲击声，精准地落在铺面的卷闸门上。

我眼皮下的眼球艰难地动了动，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

“咣！咣！咣！”

接下来的三声，节奏稳定得像心脏起搏器，不急不躁，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这比狂风暴雨般的砸门更让人心悸。铁皮的震动通过水泥地传导至躺椅的金属支架，再顺着我的脊椎一路向上，像有人在我脆弱不堪的神经上弹奏一首诡异的摇篮曲。

我的大脑，那台刚刚经历过宇宙级DDoS攻击的服务器，终于重启了第一层逻辑模块：烦躁。紧接着是第二层：恐惧。

谁会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敲一个破修理铺的门？

一个荒谬的念头自我保护般地冒了出来：不管他。这老家属院里多的是睡眠比纸还薄、正义感比嗓门还大的大爷大妈。再敲几下，必然会有人拉开窗户，用足以掀翻屋顶的方言进行无差别火力覆盖。我甚至能清晰地脑补出三楼的张太婆披着牡丹花睡衣，手持塑料拖鞋，中气十足地冲着楼下咆哮：“敲么司（什么）敲啊！屋里（家里）死人鸟（了）？！”

这个想象中的场景像一剂吗啡，暂时缓解了我的僵硬。

然而，那节拍器般的敲门声依旧在继续。

一下，又一下。

整个家属院，死寂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坟场。没有开窗声，没有脚步声，更没有预想中的怒骂声。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留下这敲门声，作为唯一的背景音。

这不正常。

这绝对不正常！

那层自我安慰的薄冰被瞬间敲得粉碎，冰面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意。我意识到，门外的东西，或者说“他们”，可能拥有让整个院子“安静”下来的能力。

我不是在等人来解围，我就是那个被围的。

“……来了。”

我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的字，分不清是说给谁听。我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撑着躺椅扶手，一点点将自己黏滞的身体“撕”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钢针上，精神的剧痛让我的身体摇摇欲坠。

卷闸门的锁孔冰冷刺骨。我拧开它，双手抓住把手，猛地向上一提。

“哗啦——”

刺耳的摩擦声像是黑夜张开的金属巨口。一股湿冷的、带着路灯光晕照不到的角落里特有的霉味的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两个人。

昏黄的路灯光从他们身后斜斜地射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宛如两条藏不住的黑色尾巴。

左边是个女人。这是我的大脑在宕机状态下，依然能第一时间做出的判断。她很美，但那种美是带有攻击性的，像一把淬了火的黑曜石匕首。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包裹着她，每一根线条都透着精干与危险。然而，与这身凌厉装扮形成诡异反差的，是她的眼神。那双眸子很亮，此刻正专注地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审视，像是在确认一件易碎品是否完好无损。

右边是个年轻男人，样貌阳光帅气，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精心打磨过的“职业感”。他的微笑永远比话语快零点五秒，热情又标准，仿佛刚刚参加完“金牌客服上门服务礼仪”的年度总决赛。他肩上挎着一个公文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是来推销保险，而不是深夜造访。

我的大脑只能处理到这里：一个危险又温柔的女人，一个油滑又专业的男人。

“你们……”我的嗓子干得像砂纸，“找谁？”

那个年轻男人向前一步，站姿标准得可以用量角器测量。他从风衣内侧掏出一个黑色皮夹，在我眼前一亮。证件上的国徽、钢印、编号一应俱全，下方一行烫金小字在昏暗中闪过——【国家特殊事务管理总局】。

一个字都没看懂，但那种“不明觉厉”的冲击感已经到位了。

“特别探员，杨乾坤。”他自我介绍，声音带着经过专业训练的亲和力，“这位是我的搭档，林蔚然。”

林蔚然对我微微颔首，那双温柔的眼睛依旧没有离开我的脸。那目光像一盏被灯罩仔细滤过的探灯，光线不刺眼，却能照进你最深的角落，让我浑身不自在。

杨乾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换上一种刻意营造的严肃。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得一丝不苟的A4纸。

“肖扬先生，”他叫出了我的名字，“接下来，我将向你宣读一份《觉醒者权益与义务告知声明》。”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场景实在太荒诞了。在这间弥漫着机油味的破修理铺门口，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而两个看起来像黑衣人电影里走出来的人物，要对我宣读一份听起来像电信诈骗升级版的声明？

但杨乾坤真的开始念了。他的声音平稳，不带感情，像在宣读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但程序上必须逐字逐句念出来的文件。

我的耳朵嗡嗡作响，只能捕捉到一些关键词的碎片：“……确认觉醒……”“……公民权益受特殊条例保护……”“……必须履行的保密义务……”“……七日内前往指定地点接受‘新人培训’……”

那些词汇像一颗颗冰冷的雨点砸进我的脑海。我原以为获得超能力是命运的恩赐，是独一无二的奇遇，是让我从尘埃里爬起来的通天之梯。

可现在门外这两个人告诉我，我不是什么天选之子，我只是一个触发了“关键词”的用户。我不是在“觉醒”，我只是在“入网”。我不是唯一的，我只是又一个需要走流程、填表格、参加岗前培训的“新人”。

这种从云端跌落的荒诞感，比刚才那场宇宙级的精神冲击还要让人难受。

“要是老刘知道你现在还得照本宣科，你这个月的绩效奖金估计就悬了。”

就在杨乾坤念完，准备走下一个流程时，一直沉默的林蔚然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清冷又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很好听。

杨乾坤的耳朵尖瞬间就红了，他尴尬地干咳一声：“林姐，给新人留点面子。”

新人。

这个词像根针，又扎了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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