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求道者众

赵横站在牌坊下，听着山谷里回荡的钟声，手按在石柱上。

石头冰凉，指腹能摸到刻痕的棱角。

小墨站他身后，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虽然他肩上空了，包袱没了，但他们终究是到了。

再度上山后，见到山门，山门外有处空地，空地不大，三面环坡，一面开道。

他们以为不会有很多人前来求道，可事实并非如此，身后台阶上陆陆续续出现不少人，有衣衫破烂的流民，有袍子洗得发白的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男男女女，老幼皆有，形形色色，人头攒动。

赵横往边上退了半步，右腿自昨夜起就没缓过劲，膝盖以下沉闷胀痛，他拄着拐杖，皱眉打量这些陆续上山之人。

小墨见他脸色泛白，挪到他身侧，用肩膀轻轻抵住他后背，让他借力，赵横没说话，只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腕上的红痕上，“疼不疼？”

“哥我没事，为啥咱们上来的时候没有见这些人呢？”小墨疑惑发问。

赵横不曾接话，因为他对此亦颇感疑惑。

人群越聚越多，渐渐围成一片，有人席地而坐，有人原地一蹲，也有站着的，无人喧哗，但低语声不断，仿若念经声。

一个破衣烂衫流民模样的汉子瓮声瓮气问道，“真能入观吗？”

身侧一妇女开口道，“听说只收六人。”

一人有气无力的说道，“我走了两个月，两个兄弟饿死在路上，不能退。”

此话一出，周围静了片刻，随即又响起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叹息。

赵横闭上眼，他并不想听这些声音，却挡不住他们议论。

这些声音令他想起汴梁城沦陷的惨状，那时他也似现在这般，站在人群不远处，茫然，无助，但如今不同，这一次，他是自己走上来的。

小墨忽然轻扯他袖子，朝前努嘴，台阶高处，走出三人。

蓝袍，素履，是知客道人，三人齐肩并立，尽皆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全场，左侧道人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福生无量天尊，”言罢，众人瞬间安静，纷纷抬头看去，“自此向上九百九十九阶，可见山门。”

话音落下，人群沉默片刻后，开始有议论声，再过片刻，变为哗然。

一老者不忿道，“道爷，我们饿了好些日子，刚刚上山又经历泼猴戏耍……”

中间道人神情倨傲，并未等他说完，便高声打断，“你大可不必登山。”

话音一落，又是一阵哗然，议论纷纷。

赵横闻言，拄着拐杖，在小墨搀扶之下，一瘸一拐的开始登山，很快二人便到了三位道人面前，三位道人见状微微颔首，侧身让路。

底下众人开始登山，很快便有人超过二人。

赵横默数台阶，四百九十九阶时，他已然浑身湿透，右腿传来的剧痛令他几次险些滚下石阶，此时石阶两侧有很多人休息，但他未停，虽慢，但一直向上。

终于到达最后一阶，上有喧哗声传入二人耳内，二人跨过最后一阶。

登顶后是一处空地，空地东侧有一座亭宇。

赵横在小墨的搀扶下，靠近亭子，走近之后，亭内摆放着一座红烛法坛，法坛左右站着两位老年道人，此时二人面前已有数十人聚集。

其中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此时正义愤填膺的指着亭子柱上的对联破口大骂道，“大放厥词！恬不知耻！狗屁不通！妖道祸.国！”

赵横闻声侧目打量柱上对联，其上联为，“无量妙法，我有你无”，下联是“仙道贵生，人分贵贱”，横批“你情我愿”。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人人生来平等，何来贵贱之分？！”书生再骂。

两位老道皆缓缓摇头，并不做声。

“老牛鼻子，给我们说清楚，凭什么有钱人交钱就能进去，我们穷人却要跪着进去！今天若给不了我们满意答复，必拆了你们这山门！”书生喊罢，身后众人纷纷附和。

赵横闻言恍然，有钱交钱，无钱跪入，这对穷人而言，着实是莫大侮辱。

“你可交上银钱，贫道为你解惑。”右侧圆脸老道指着法坛前的木箱。

“当真岂有此理，出家人张口闭口尽是银钱，恬不知耻！今日你我一起上去，砸了他的钱箱，免得他人受骗！”书生高呼一声冲向亭内，众人见状纷纷跟上。

两位老道同时出手，片刻功夫便将十数人抛扔出去，那些被抛扔之人纷纷爬起向山下跑去。

赵横有些愕然的看着这一幕，他没想到这几个人竟真敢对老道动手，也不曾想到道人也真会对读书人动手。

就在赵横愕然之时，圆脸老道和声开口，“福生无量天尊，那瘸腿少年和那小胖子，你们可是来学法求道？”

“回道长问，是。”赵横闻言连忙对二人作揖，行的是学生见先生之礼。

“嗯，同是读书之人，你比他们懂礼数，看你腿脚不便，贫道问你个问题，答对可直身上山。”圆脸老道颔首微笑。

赵横闻言微微一愣，点了点头，圆脸老道微笑开口，“为何交了银钱便可直身，无有银钱便要跪入山门？”

赵横闻言微微皱眉，根据此前他遇到的道人来看，这玉清宫绝非江湖骗子，肯定不似郭京那般以神兵忽悠的宋徽宗丢了江山。

既然不是骗子，他们为何如此看重金钱？片刻后，赵横想起当初给他木牌的道人的话“道虽无常法，也要有心求”后，恍然大悟，躬身作揖，开口道，“有金者，以金示诚，无金者，以行表心。此举不为银钱，乃是考验来人是否心诚！”

圆脸老道闻言抚须点头，微笑道，“说对一半。”

赵横闻言再度皱眉，小墨在旁开口，“哥，他是说咱们俩都能站着进去，还是你自己站着进去。”

赵横抬手示意小墨闭嘴，抬头看向柱上对联，恍然道，“跪入山门，在于知耻而后勇，众目睽睽之下跪入山门，定然认为此乃奇耻大辱，倘若入得山门，便会极为刻苦，只为他日能洗刷今日屈辱。”

圆脸老道闻言欢喜笑道，“师兄，若世间多是此子这般，我道门当兴啊。”

“我二人对他们动手，为何？”一直不曾说话的高个儿老道开口问道。

“看似以正义之言，行正义之事，实则其心性不正，故此二位道长出手惩戒。”

高个儿老道点头颔首，“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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